帐外雪灯下人(第1页)
沈辞是被疼醒的。
右肩的伤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连带着整条右臂都麻得没了知觉。她没睁眼,先动了动左手,指尖先碰到了熟悉的枪杆,冰凉的玄铁触感,还有垂下来的、软软的梅形红缨穗。
是她的破军枪。
悬着的那口气,瞬间落了地。
她缓缓睁开眼,帐子里很暗,只在墙角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晃悠悠的,把帐顶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来摇去。炭火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混着浓浓的草药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熟悉的檀香——是江思玄随粮草送来的炭,烧起来没有烟,还带着点清苦的香气。
“醒了?”
苏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熬了两夜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松快。沈辞侧过头,看见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软甲,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墨,看见她睁眼,手里的针线顿了顿,连忙放下东西凑过来。
“别动,伤口刚缝好,又崩开了,再动又要裂开。”苏婉按住她想撑起来的身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终于舒展开,“烧退了点,总算不烫了。你都昏迷一天两夜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沈辞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了烟,苏婉连忙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勺一勺喂给她。温水滑过喉咙,熨帖了火烧火燎的干疼,她才缓过劲来,哑着嗓子问:“防务……怎么样了?”
“都稳着。”苏婉把空杯子放在一边,给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点嗔怪,“都什么时候了,先顾着你自己行不行?靖王殿下带着人守着城门,谢将军加派了暗哨,拓跋烈的人退到十里外扎营了,没再过来。秦锐和凌霜天不亮就去巡营了,营里没乱。”
沈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床边的破军枪上。枪身被擦得锃亮,一点血渍都没留,连枪杆缝隙里的雪沫子都清得干干净净,梅形红缨穗也洗过了,蓬松柔软,一点都看不出之前沾了血的样子。
她昏迷前,枪掉在了雪地里,沾了血和泥,脏得不成样子。
“枪……谁擦的?”她问。
苏婉的手顿了顿,低头整理药瓶,语气平平地说:“还能有谁,靖王殿下呗。你昏迷的这一天两夜,他就在帐外守着,寸步不离,枪是他守着的时候,一点点擦干净的,穗子也是他让亲兵用雪水搓了三遍,才洗干净的。”
沈辞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枪穗,绒线软软的,蹭得指腹有点痒。她没再多问,只是闭上眼,缓了缓神。
帐门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股风雪的寒气灌进来。顾惊寒站在门口,一身玄甲上沾了雪,眉梢都结了白霜,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见醒过来的沈辞,愣了愣,桀骜的眉眼瞬间柔和了点,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只大步走了进来,把食盒放在矮凳上。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还有点不自然的紧绷,“伙房老王头熬的羊肉粥,炖了一整夜,烂糊,你刚醒,能吃点。”
他说着,打开食盒,热气涌出来,混着羊肉的香气,驱散了帐子里的草药味。他拿出碗,盛了粥,递到苏婉手里,动作有点笨拙,像是怕烫着,又怕洒了,指尖都绷着。
“多谢靖王殿下。”沈辞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带着疏离,符合她一贯的性子。
顾惊寒摆了摆手,没接话,只是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右肩的绷带处,看见渗出来的淡红色血渍,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压不住的急:“伤口又渗血了?苏婉,你再给她看看,是不是崩开了?”
“刚看过,没事,就是渗了点血,没崩开。”苏婉接过话,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沈辞嘴边,“别说话了,先喝粥,养点力气。”
顾惊寒站在旁边,看着沈辞小口喝粥,没再说话,手却一直攥着腰间的弯刀刀柄,指节泛白。他守了一天两夜,就怕她醒不过来,此刻看着她睁着眼,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却又忍不住心疼——才十六岁的姑娘,本该在京里当娇养的世家小姐,却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关,拿着枪,守着国门,一身的伤,连昏迷的时候,都攥着枪不放。
他活了十九年,桀骜不驯,走马放鹰,从南疆到京城,见过无数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明明伤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却依旧把家国、把边关、把身后的将士,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一碗粥喝完,沈辞的气色好了点。顾惊寒接过空碗,放回食盒里,才开口说正事:“拓跋烈的人没走远,就在十里外的坡地扎营,暗哨来报,他们的援军到了,大概又添了两万人,估摸着休整两天,还要来攻城。”
沈辞的眉峰微微蹙了蹙,刚要开口,帐门又被掀开了,秦锐和凌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锐身上沾着雪,脸上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看见醒着的沈辞,眼睛瞬间亮了,嗓门也大了起来:“将军!你醒了!太好了!可把弟兄们都急坏了!”
凌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布包,看见沈辞醒了,紧绷的脸也松了点,躬身行礼:“将军。”
“外面情况怎么样?”沈辞看着他们,声音还有点哑,却依旧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