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至关前穗影轻摇(第1页)
雁门关的秋阳总算暖透了霜气,城砖上的残霜化得干干净净,顺着砖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城头飘动的“沈”字大旗。
沈辞巡到东城楼时,秦锐正带着兵士加固垛口。新添的木梁被钉得结实,兵士们喊着号子,锤击声闷闷的,混着远处草原的风声,倒显出几分安稳。
“将军,江世子的车队过了云岭,驿站来报,约莫未时就能到关下。”秦锐抹了把额角的汗,快步上前禀报,“我已经让弟兄们清理了关门口的路,西跨院也收拾妥当了,伙房的羊肉汤也炖上了。”
沈辞点点头,目光落在关外的官道上。那路蜿蜒而来,被秋草衬得灰蒙蒙的,远远望去,还没见车马的影子。她抬手按了按破军枪的枪柄,赤金樱穗在风里轻轻晃,触感微凉,是江思玄当初当面递来的模样——彼时他虽着白衣,却掩不住沉稳,如今想起连日来的物资与书信,心里竟莫名多了丝说不清的异样。
“盯着点,别出岔子。”沈辞收回目光,转身往城下走,“让林向晚把粮草账册备好,等世子到了,一并清点。”
刚走到伤兵营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苏婉正拦着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兵士,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的伤口还没长好,怎么能去搬军械?万一崩开了,又得遭罪。”
那兵士急得脸通红,梗着脖子道:“苏医官,我没事!江世子送物资来,弟兄们都忙着,我哪能躺着!”
沈辞迈步进去,兵士见了她,立刻闭了嘴,低下头不敢吭声。“听苏医官的话,好好养伤。”沈辞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军械有其他人搬,不差你一个,养好伤才能多守几年关。”
兵士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乖乖躺回铺位。苏婉松了口气,走到沈辞身边,低声道:“这些弟兄就是性子急,伤口刚结痂就闲不住。对了,江世子送来的伤药配方我看了,比咱们现在用的好,等物资到了,我就按配方熬药。”
沈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伤兵营的木床,大多兵士都在闭目养神,脸上虽有倦色,却透着安稳。她没多留,转身往粮仓去,林向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昭昭,账册都备好了,粮草、军械、伤药的数目都核对过三遍,绝对没错。”林向晚递过厚厚的账册,眼底带着点雀跃,“我还特意留了些上好的茶叶,江世子一路辛苦,喝点热茶解解乏。”
正说着,关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高喊:“江世子到——”
沈辞抬眼望去,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为首的白马上,坐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玉冠束发,几缕墨发顺着鬓角垂落,沾了些赶路的尘土,却更衬得眉目温润清绝——眉峰舒展,眼瞳是极淡的墨色,亮得通透,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干净,唇色偏淡,带着旅途奔波的微哑,身形颀长挺拔,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古朴的“破云”剑鞘,沉稳中透着难言的儒雅,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娇贵,反倒多了几分风尘打磨出的踏实。
车队渐渐近了,江思玄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了些草屑与尘土,他却浑不在意,抬头望向城头,目光落在沈辞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却清晰:“文渊侯世子江思玄,奉旨押送物资,见过沈将军。”
沈辞走上前,抬手回礼,语气平稳:“世子远道而来,辛苦。秦锐,带世子去西跨院歇息,林文书,清点物资。”
“不必急着清点。”江思玄抬手拦住,笑了笑,眼底的倦意淡了些,“一路劳顿,兵士们也需歇口气,物资明日再核不迟。我此番来,还带了陛下口谕,想与将军单独说几句。”
沈辞愣了愣,随即点头:“请随我去中军帐。”
中军帐里,林向晚早已沏好了茶。江思玄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辞肩头的破军枪,赤金樱穗垂在枪柄旁,在帐内的微光里忽明忽暗,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陛下已知晓李嵩党羽作乱之事,特让我转告将军,京中已彻底肃清余孽,往后边关物资绝不会再出纰漏。”江思玄放下茶碗,语气沉了些,“另外,蛮族余部近期有异动,陛下让将军多加防备,我带来的军械里,有改良的火箭,射程更远,或许能派上用场。”
沈辞静静听着,心里了然。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边关布防图:“世子放心,暗哨已加派,关外二十里内的动静,都能及时传回。只是蛮族狡猾,怕会趁秋日草肥,突然来犯。”
江思玄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布防图上,指尖轻轻点在黑松岭的位置——他的指尖修长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动作轻柔却精准:“此处地势险要,蛮族若来,大概率会从这里绕行。将军可在岭下设伏,用火箭先打乱他们的阵型,再派骑兵截断后路,胜算更大。”
他的侧脸在帐内微光里显得格外清俊,睫毛纤长,垂眸时投下浅浅的阴影,虽带着赶路的疲惫,却依旧沉稳笃定。沈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信中那些关于城防的建议,与此刻的分析如出一辙,心里竟生出几分默契感,只是这份感觉刚冒头,就被她压了下去。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林向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色:“昭昭,有几箱伤药的封条被碰开过,里面的药粉好像少了些!”
江思玄眉头微蹙,起身道:“我去看看。”
两人走到粮仓时,兵士们正围着那几箱伤药议论。封条确实有被撕开的痕迹,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的药粉果然少了小半罐。商户老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绝不是我们动的!路上只在云岭歇了一晚,定是被人偷了!”
秦锐沉声道:“我立刻带人去云岭查!”
“不必。”江思玄拦住他,目光扫过箱子上的划痕,语气笃定,“这划痕是新的,且只在箱子侧面,若是路上被偷,封条不会只破这一点。想必是方才卸车时,兵士不小心碰开了封条,药粉撒了些。”
他说着,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小罐药粉:“这是我特意带的备用金疮药,正好补上,不影响使用。”
林向晚接过药粉,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咱们订的一样。”
一场小风波就这么平息了,商户老板松了口气,兵士们也继续清点物资。沈辞看着江思玄的背影,他正低声叮嘱亲卫,让他们把剩下的物资仔细看管,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沉稳与细致,竟让她想起那些未曾谋面的照拂,心里那丝异样又悄悄浮了上来。
日头渐渐西斜,中军帐外的炊烟飘得老高,伙房的羊肉汤香气漫了过来。江思玄谢绝了沈辞的挽留,说兵士们还在整理物资,他需回去照看,只留下一句“明日再与将军商议布防”,便转身回了西跨院。
沈辞站在帐门口,望着他的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赤金樱穗轻轻晃,蹭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里,竟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
关外的草原渐渐染上暮色,远处的牛羊群往帐篷方向聚拢,牧民的歌声隐约传来。沈辞握紧破军枪,转身往城头走去,夜色渐浓,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她挺拔的身影,也映着那穗赤金樱纹,在风里,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