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天的车队(第1页)
天刚亮透,帐檐的冰棱就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帐外的雪坑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混着泥,把雪泡得软塌塌的。
风比昨日小了些,却带着化雪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帐外站岗的亲兵跺了跺脚,靴底蹭过冻硬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辞醒的时候,左肩先传来一点僵意。夜里敷了苏婉新换的药膏,暖烘烘的,没了之前的酸沉,只是抬手穿外袍的时候,还是顿了顿,指尖捏着冻得发僵的暗扣,慢慢揉软了,才一颗颗扣好。枕边放着凌霜前几日帮着磨好的佩刀,刀鞘蹭过指尖,凉丝丝的,她随手摸了摸,确认刀刃锋利,才掀了帐帘出去。
刚出帐门,就撞见迎药材的两个骑兵快马奔回来,马蹄踏破雪水,溅起一片泥点。两人勒住马,翻身下来,脸上沾着泥和雪,眼睛亮得很,躬身就喊:“将军!车队接回来了!就在五里外,半个时辰就能到关门口!药材一点没少,就是路上遇了股山匪,几个弟兄挂了彩,没大事!”
沈辞的指尖在披风系带子上顿了顿,点了点头:“让秦锐带两个人去关门口接应,伤兵直接送伤兵营,让苏婉等着。”
“是!”骑兵应声,转身就往校场跑,马蹄声哒哒地远了。
没一会儿,帐帘就被撞开了,林向晚抱着账册冲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点霜,眼睛亮得像星星:“昭昭!药材车队回来了?太好了!我账都列好了,就等着药材入库核对呢!苏婉都快急死了,伤兵营的退烧药就剩最后两瓶了!”
她跑得太急,脚下没留神,踩在帐门口的薄冰上,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沈辞伸手捞了她一把,稳稳扶住,给她拍了拍裙角沾的雪,语气平得很:“慢点儿,冰滑。跑也没用,车队还得半个时辰才到。”
林向晚吐了吐舌头,抱着账册站稳了,还是忍不住往关门口的方向瞟,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再不到,她都要亲自带人往南边迎了。
半个时辰不到,关门口就传来了动静。车队的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押车的士兵举着雁字旗,老远就挥了挥手,喊着“回来了!”。营里的士兵都涌了过去,围着车队看,笑着闹着,热闹得很。
沈辞站在关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车队慢慢驶进来。一共五辆马车,车身上沾着泥和雪,还有几处刀砍的痕迹,押车的兵脸上都带着伤,却个个精神得很,看见她,都齐齐躬身行礼。
领头的兵头翻身下马,走过来躬身禀报:“将军,幸不辱命,药材全带回来了,一点没少,路上在黑松林遇了二十多个山匪,想劫药材,我们打退了,弟兄们三个轻伤,一个胳膊中了一箭,没大事,还有,京里来的信,也一并带回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了过来,里面三封信,一封给林向晚的,一封给苏婉的,最上面那封,火漆印着清晰的江字,是江思玄的,封得严严实实,边角被油布裹着,一点没湿。
沈辞接过来,指尖碰了碰那熟悉的火漆印,没多说话,只把另外两封递给旁边的亲兵,让给林向晚和苏婉送去,自己拿着那封信,随手塞进了怀里,没拆。
苏婉背着药箱早就等在旁边了,立刻带着伤兵营的女兵过来,给伤兵处理伤口。中箭的那个兵,箭杆断在了胳膊里,苏婉蹲在地上,动作麻利地剪开衣袖,用烈酒消毒,刀尖挑出箭头,动作稳得很,没让兵疼得叫出声。
凌霜就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秦锐身上。他刚才去接应车队,跟断后的山匪打了一架,左胳膊被划了个大口子,血把甲胄都浸。透了,他却跟没事人似的,指挥着士兵卸药材,搬箱子,半点没提自己的伤。
凌霜的指尖攥了攥剑穗,没出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帐,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干净的布条,她趁着秦锐转身指挥士兵的功夫,把布包悄悄塞进了他挂在马背上的行囊里,没留名,放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猫,没人看见。
秦锐卸完货,摸行囊找水喝的时候,摸到了那个布包。打开一看,药和布条都在,针脚是他熟悉的,细细密密的,和之前他收到的护腕一样。他愣了愣,抬头往凌霜帐的方向看,帐门关着,窗纸上印着姑娘磨剑的影子,一下一下,安安静静的,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把布包揣进怀里,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旁边的亲兵看见。
中午的时候,伙房特意加了菜,炖了两大锅羊肉汤,还有蒸的白面馒头,给押车回来的弟兄们补身子。香气飘得满营都是,士兵们围在伙房门口,端着碗喝得热热乎乎的,说笑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林向晚抱着账册,在库房里核对了一中午,一笔一笔记清楚,药材的数目、种类,分毫不差,累得手都酸了,却半点不觉得累,抱着账册跑到沈辞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说全对得上,这下伤兵营够用了,开春之前都不用愁了。
苏婉给伤兵换完药,拿着个小瓷瓶过来,递给沈辞,笑着说:“江世子特意给你带的药膏,治肩伤的,太医院的秘方,说比之前的药效好,夜里敷上,能驱寒。还有给营里弟兄们带的冻疮膏,足足两大箱,这下够用到开春了。”
沈辞接过瓷瓶,指尖碰着冰凉的瓶身,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把冻疮膏分下去,每个营房都送到,尤其是守夜的哨兵和新兵。
下午化雪化得更快了,地上到处都是水洼,泥乎乎的。校场上,秦锐带着新兵练骑射,马蹄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泥点。有个叫小石头的新兵,手里的弓冻裂了,拉满的时候,弦“嘣”一声断了,弹在他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道印子,疼得他嘶了一声,弓掉在了地上。
小石头脸刷地白了,连忙弯腰捡弓,头埋得低低的,等着挨骂。秦锐走过去,没骂他,弯腰捡起那把裂了的弓看了看,把自己腰间挂着的备用弓解下来,塞到他手里,硬邦邦地说:“用这个。弓裂了不知道提前换?弦断了弹到眼睛怎么办?下次再这么马虎,罚你扫一个月营房。”
小石头愣了愣,抱着弓,连忙点头,眼泪憋了回去,站到一边,咬着牙继续练,这次稳了很多,箭稳稳扎在了靶上。
秦锐拿着那把裂了的弓,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拿着小刀修弓身。没一会儿,凌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新的弓垫,是用厚布缝的,里面垫了软绒,防手滑,还能缓冲弓弦的力道。她没说话,把弓垫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转身就走了。
秦锐看着那个弓垫,又抬头看她走远的背影,耳尖瞬间就红了,挠了挠头,把弓垫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垫在了自己的弓把上,刚好合适,握上去暖乎乎的。
傍晚的时候,前哨快马回来禀报,说拓跋烈的人到了界碑那里,没越境,没带兵,就两个人,在界碑旁边放了一坛酒,还有一张字条,放完就走了。
沈辞闻言,往城墙走。城墙上的风带着化雪的寒气,刮得人脸疼。她靠在垛口上,往两里地外的界碑看。雪地里,界碑旁边放着个黑陶酒坛,看得清清楚楚。旁边的亲兵把字条递了过来,是从界碑上取下来的,上面用炭写着四个字:三月三,酒备。字歪歪扭扭的,是汉话,带着蛮族的野劲。
她看着字条,没什么表情,只随手递还给亲兵,语气平得很:“放回去。酒也别动,照常巡防,别轻举妄动。”
“是。”亲兵应声,转身下去了。
她靠在垛口上,看着界碑的方向,站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夕阳落下去了,把雪原染成了淡淡的橘色,远处的林子静悄悄的,没动静。她没下令加哨,也没做别的安排,只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砖上,稳稳的,没半分迟疑。
晚上,营里依旧热闹。伙房的灯亮到很晚,给值夜的士兵烧着热水,温着汤。林向晚和苏婉在沈辞的帐里坐了半宿,林向晚说她给家里回了信,明确说了不回京,哪怕爹不认她这个女儿,她也要留在雁门关。苏婉笑着说,太医院的师父给她回了信,给她寄了好多新的药方,还有治冻伤的偏方,这下伤兵营的弟兄们有福了。
两人闹到夜深,才打着哈欠回帐了。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爆起一个火星,亮一下,又暗下去。
沈辞坐在桌边,把怀里的那封信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和之前那封没拆的信摞在一起。两封信,火漆印都完好无损,江字清清楚楚。她指尖在火漆上蹭了蹭,指腹都蹭热了,最终还是没拆,拉开枕边的抽屉,把两封信一起放了进去,和小娃娃送的干菊花、那枚小铜铃摆在了一起,轻轻合上了抽屉。
她起身走到帐门口,掀了帐帘,靠在门框上。外面又飘起了细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营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卡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暖。
不远处,秦锐查完岗,手里揣着两个刚从伙房烤好的红薯,走到凌霜的帐门口,轻轻放在了门旁的石头上,没出声,转身就走了,脚步放得很轻。他刚走没两步,帐帘就掀了条缝,凌霜的身影露了个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弯腰把红薯拿了起来,抱在怀里,红薯还热着,暖得她指尖都发烫。
沈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出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很快平复。
远处的关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界碑的方向,隐隐有几点火光,是拓跋烈的营火,在雪夜里忽明忽暗,像落在雪地里的星子。
雪越下越大,把地上的泥脚印、车辙印,都慢慢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