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成雨(第2页)
黎筱栖擦擦额头上的汗,板着脸叫她:“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是不是走错班了?”
纪云实还穿着上班的装扮,浅灰色的衬衫搭黑色筒裙,脚上踩一双方跟皮鞋,一站起来比黎筱栖高一头。
她拎着包走向前方讲台,站在台下与黎筱栖视线平齐:“没有走错啊,作为杨婼菡的资助人,我来了解一下资助对象的学习和生活情况,有问题吗?”
黎筱栖从讲台上下来,瞬间矮了纪云实一头,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那你怎么签卫文文的名字?”
两个人结伴下楼梯,纪云实轻轻地笑:“笔在我手上,我想签谁就签谁。再说了,来之前我是经过人家同意的。”
“你怎么突然想到替杨婼菡来开家长会,不是说要忙死了吗?”
“是基金会那边收到她的成绩单,小姑娘说想感谢我,我就给她回个电话,结果正好她妈妈正愁着没法换班来给孩子开家长会,所以我就旷工来一趟。”纪云实走在前方,忽然抬头望她一眼,“当然,也想来看看你。”
黎筱栖憋着笑白她一眼:“然后在班上捏学生的玩偶?”
她强行挽尊:“……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应该没收?”
四层楼梯下完,满校园都是正在离校的家长,她们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岁迟在外面等你吗?”
“没有,我打车来的。”
天边的晚霞烧得格外浓艳,黄昏下的纪云实披着一层金光,像蒙了柔光滤镜:“请我吃饭吧,黎老师,今天娟姐休息,家里没饭。”
黎筱栖胸口好似蒙了一层起酥皮,哗啦啦地往下掉渣,心都酥透了。
“电动车后座能坐吗?”
“能。”
“夜市路边摊能吃吗?”
“能。”
因为纪云实穿着筒裙不好跨坐,于是变成她骑着那辆圆嘟嘟的鹅黄色电动车载着黎筱栖一路吹着风到达一处彩灯闪烁的夜市大院。
两个人在一张小圆桌边对坐,塑料椅子有点粘腿,但能忍。
纪云实勾着单子突然笑起来:“能喝啤酒吗?”
黎筱栖疯狂摆手:“不喝,什么酒都不喝。这辈子就喝过那一回,还把你给伤了,我现在看到酒精消毒剂都应激。”
“那就要苦荞茶。”纪云实勾完单子递给服务员,惬意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望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大院的音响里正在放动力火车的《无情的情书》,她觉得心里很轻快,“好惬意。”
五花串、羊肉串、牛肉串、牛肚、烤鱼、烤茄子……相继上桌,纪云实也不管油点子会不会溅到身上,捏着签子慢条斯理地吃,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
黎筱栖觉得味道蛮不错的,吃了一会儿才犹豫地问:“你还是吃不出味道吗?”
“这辈子估计就这样儿了,不过闻着香味也不难下咽。”纪云实神情淡然,仿佛在说一个小感冒,许是怕影响黎筱栖食欲,她立刻转了话题。
“你平常上课的时候遇到过学生开黄腔吗?”
“有啊,但是他们现在不敢了。”
纪云实捏着签子一脸意外,想象不出黎筱栖是怎么治住那帮半大孩子的,换她当老师,当不了几天就得因为打学生被开除。
黎筱栖咽下一口烤肉,突然切换到老师状态,认真地跟她传授经验:“碰上这事,就一点,不要让学生占据主动权。他开黄腔,学生们会起哄,我就让他起立,冷着脸盯他,一言不发,静默课堂,盯他几分钟之后,整个教室静得人连翻书都不敢,大家还会不断看他,他会逐渐感觉到压力,自己也得意不起来。”
“都管用吗?”
黎筱栖轻快地说:“也有不管用的,那就让自己充满攻击性。他们开黄腔,你就让他解释,就看他们敢不敢当众描述。一般他们都不敢,那就一直逼迫到他们支支吾吾哑口无言,最后逼到他们尴尬、窘迫,差不多就行了。要真有当众跟你描述的,那更省事,直接叫家长来看监控。”
纪云实用筷子拨去烤鱼上的葱丝,听得感慨万千:“挺好的,你真的成长了,令我刮目相看。”
黎筱栖突然顿住,神色遗憾:“我没有如你所望长成一棵高大的常绿乔木。”
纪云实放下筷子,温柔地注视着她:“可是你长成了一支虚心有节、挺拔似剑、坚忍如石的竹子啊。现在的新教育理念不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吗,世间万物都很好,都去当大树岂不是破坏了自然生态链。”
黎筱栖低头喝茶漱口:“你变了,对别人宽容许多。”
纪云实立刻反驳:“哪有,我才不在乎别人什么样呢,但你不是别人。”
黎筱栖还是有点失落:“长成竹子就很好吗?竹子的本质还是草,从前的我是纤弱的不知名野草,现在也不过是一棵站起来的巨型草。可你是天上的云,我站得再高也够不到。”
纪云实把筷子调了个方向,拿筷尾敲她脑袋:“笨蛋,云也会变成雨、变成雾、变成雪落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