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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突袭的人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一脚踢开碍事的箭囊,仰头爆发出一阵嘶哑却畅快的大笑,笑声在风雪呼啸的关隘前回荡,带着七年孤守积郁的所有愤懑、仇恨与一丝濒临疯狂的快意:“哈哈哈!为了啥?!你们以为就为了这块破牌子?是为了这儿还叫「玉门关」!为了告诉你们这帮狼崽子——”
他猛地收住笑声,赤红的双眼瞪向关外仿佛无穷无尽的朔人营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狼的嚎叫:“这儿!还是大干的疆土!”
他的吼声压过了风雪,甚至让附近一小片战场的厮杀都为之短暂一滞。
下一秒,更多的怒吼从关墙各处、从残破的营房、从地下不知名的坑道里爆发出来,与朔人的喊杀声交织碰撞:“方盘城还在!”
“干字旗还没倒!”
“杀!”
悬挂着残破「门」字匾额的木椽,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匾额下,是再度白热化的血腥搏杀。关墙t之上,那面残破的干字旗,依旧在疯狂抖动,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却始终未曾落下。
风雪更急了,将刚刚溅落的鲜血迅速覆盖,也将这座孤城连同它第三百次挂起的匾额、它持续了七年的无声呐喊,一起裹进了云起七年深冬,那片苍茫而残酷的、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
画面渐暗,最后定格在那块摇晃的残匾上,字幕浮现:
玉门关。
孤守第七年。
第三百二十一次,挂起它的名字。
他们没有援军,没有充足的粮草,没有完好的衣甲,他们甚至不是士兵,真正的守军早就在最开始杀完了。
他们有的,只是一个名字,一块需要不断拼凑的匾额,和一副绝不倒下的骨头。
历史不会记录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风沙记得,冰雪记得,这块被射落又挂起三百多次的残匾记得,这片土地记得。】
第86章暗渡陈仓(天幕)‘十五从军征,八十……
【朔人如退潮般暂时撤去,留下一地狼藉与寂静。风卷着雪沫,掠过满是血污和箭矢的关墙。厮杀声远去,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寒风穿过残破垛口的呜咽,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刚刚挂上残匾、险些丧命的瘦小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墙头翻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体力已近透支。
但走近了看,虽然满脸血污尘沙,穿着宽大破旧的男式号衣。但略微清秀的眉眼轮廓和纤细的骨架,隐约透露出这并非少年,而是一位少女。】
(等等!我仔细看了回放……这挂旗的少年,好像是个女孩啊!)
(七年了,谁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好命苦啊,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
【她没有休息,而是默默走向关内那片被简单清理出来、作为临时坟场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说是「军人」,他们身上却几乎看不到统一的制式军服。有的穿着破烂的皮袄,有的裹着不知从哪个朔人尸体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皮甲,更多的是普通牧民或农夫的装束,只是手中拿着刀枪,眼里熬着血丝。
他们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玉门关没有足够的木材做棺材,更遑论棺椁。
但他们有一种悲凉而固执的传统:用战场上残破的、被鲜血浸染的旗帜,或者从朔人那里缴获的红色布料,将阵亡者的遗体仔细包裹。远远望去,一排排「红棺」躺在冻土上,刺目而壮烈。
少女加入他们,动作同样熟练,只是每次将红色覆盖在冰冷僵硬的面容上时,她的指尖都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她跟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军汉身后——正是刚刚砍死那两个朔人的军汉。
这汉子动作最为利落,力气也大,独自就能搬动沉重的遗体。他并非行伍出身,本是关外几十里一处绿洲上的棉花牧民,姓赵。
几年前,朔人肆虐,家园被毁,他听说玉门关还在抵抗,便提着砍刀,带着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头扎进了这座孤城。
像他这样的人,在如今的玉门关才是大多数。真正的边军,早在七年前最惨烈的几场防御战中,就几乎打光了。
现在守在这里的,是被朔人轻蔑地称为「乌合之众」、「野狗」的百姓。但他们用七年时间和无数次打退进攻证明,野狗被逼到绝境,獠牙同样致命。
他们一起收敛了一位老者的遗体。
老者很瘦,几乎皮包骨头,须发皆白,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磨损严重、但依然看得出制式的长刀。他身上的旧军服虽然破烂不堪,但样式与周围人都不同,依稀能看出是多年前大干边军的制式。
赵叔轻轻掰开老者握刀的手指,叹了口气:“老马头……关里最后一个还有正经军职的老兵了。我听他说过,他十五岁就顶替他爹的名字,来玉门关戍边了。这一守……就是六十五年。八十岁了,到底没能「归」。”
赵叔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去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地低吟:“「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简简单单的两句诗,一辈子,就这么没有了。”
他环顾四周忙碌收敛的身影,那些包裹在红色中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躯体,“这又是多少人的写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