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目标（第1页）

记分棚就像个孤岛，矗立在烂泥滩之外。

那里生着个铁皮炉子，烟囱里冒着青烟，时不时还能闻到烤红薯的香气。那是权力的味道，也是文明的味道。

胡淑英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舔干净，没急着回三队去挑土。她借着去河边洗碗的由头，绕了个弯，慢慢靠近了那个草棚。

风很大，把草棚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透过那被风掀起的一角，胡淑英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本子和票据。桌子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条腿甚至用绳子绑在后脑勺上——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修补方式。

这人正是大队的记分员，张会计。

张会计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那个算盘被他拨得啪啪响，节奏乱得像爆炒豆子。他时不时停下来，摘下眼镜，用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擦擦镜片，然后凑近了看账本，整个人恨不得钻进纸堆里去。

“妈了个巴子的，这一队的土方咋又跟昨天对不上了？这不是要老命吗！”张会计骂骂咧咧的，声音里透着股焦躁。

胡淑英站在离草棚还有十几米远的一棵枯树后面，眯着眼睛观察着。

她的心跳有点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昨晚梦里的那个“天赋”再次觉醒了。

她的视线变得格外敏锐，甚至能看清张会计那只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拿笔加上年纪大了特有的震颤，也可能是……心虚？

此时她自己都还不清楚，“共情记忆”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

她仿佛能“闻”到从那草棚里飘出来的情绪味道——那是一股混合了焦急、烦躁，还有深深恐惧的味道。

恐惧什么？

胡淑英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会计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以前是个私塾先生，后来扫盲班当过教员。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面子，那是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主儿。但他也有一大弱点：高度近视加老花，而且算术其实并不精通，全靠那点死记硬背的老底子撑着。

在这个几千人的大工地上，每天的土方量、出勤率、工具损耗，那就是个天文数字。稍微算错一点，轻则被公社批评，重则……那可是要被扣上“破坏生产”的大帽子的！

这会儿，张会计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老张！你个老眼昏花的！你给我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打破了午后的平静。

只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满脸横肉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上了大堤。这是二队的队长，出了名的暴脾气，大家都叫他“二炮仗”。

“二炮仗”身后还跟着几个壮汉，一个个手里拿着铁锹，像是来干架的。

张会计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那种读书人特有的、带着点清高的假笑：“哟，这不是二队长吗？啥风把你给吹来了？来来来，烤烤火……”

“烤个屁的火！老张，你今儿个必须给我个说法！”二炮仗一把推开张会计递过来的烟，指着那本账簿吼道，“昨天我们队明明挑了一百八十方土，你咋给记成了一百五十方？那三十方土是你吃了还是让狗吃了？那是兄弟们的血汗钱！你要是不改过来，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棚子给拆了！”

“哎哟，二队长，话不能这么说啊……”张会计急得脑门上全是汗，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我这也是按规矩记的，验收员报上来的数就是这么多啊……”

“放屁！验收员那是你小舅子！你们穿一条裤子以为老子不知道？”二炮仗更火了，唾沫星子喷了张会计一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着看戏的鸭子。

“看啥看！都没活干了是吧！”李癞子拿着喇叭在远处喊，但也没敢真过来拦着二炮仗。

胡淑英依然站在那棵枯树后面，像个隐形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会计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双无处安放的手。

那是极度的慌乱，还有……无助。

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讲道理，而是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体面下台、又能解决问题的台阶。

如果我现在冲出去说“我会算”，肯定会被当成疯子赶走。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还是个挑土的，谁信你有这本事？

得找个巧劲儿。

就像村里杀猪，你不能硬摁，得找准那嗓子眼下面三寸的地方，一刀下去，血才能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