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第1页）

圣山大会前一日，黄昏

狼居胥西门外五里，狄戎营地已扎稳。两百金狼卫动作迅捷，营帐排得齐整，拒马、哨塔一应俱全，虽只暂驻数日，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却掩不住。

营地中央那顶高大的黑狼王帐，静静立在夕晖之中。

乌维立于帐前，遥望不远处狼居胥城的轮廓。城墙上，赤狄王旗清晰可见，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这是他自十年前踏平赤狄王庭后，头一回如此近地瞧着这座被那王女重新夺回的城。心境却与当年大不相同。

巴尔特快步走来，压低声道：“大汗，赤狄遣莫度来，说王女在城中偏殿设了便宴，为大汗接风，并商议会前最后事宜。”

“便宴？”乌维眉梢微动，“她倒是谨慎，不弄那些虚排场。也好，省事。托雷随本王去，巴尔特，你留守营地，警醒些。”

“是。”巴尔特应了，目光扫过营地四周的旷野。看似平静，可他知道，狼居胥那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望着这边。

乌维只带托雷及八名贴身护卫，轻装简从，往狼居胥城门去。城门口，莫度已率一队赤狄武士候着。双方见了面，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莫度引路，穿过尚未完全修复的街道，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石殿。

殿内陈设简单，几盏油灯燃着，正中一张长案，摆着酒食，皆是草原寻常的肉食乳品，并无过分铺张。

苏云絮立在案旁，今日未着甲胄，一身赤狄深青色长袍，长发以骨簪绾起，干净利落。见乌维进来，她微微颔首：“大汗远来辛苦。”

乌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王女客气。”解下披风交予护卫，在客位坐下。托雷立在他身后。苏云絮亦落座主位，莫度侍立一旁。

苏云絮执起银壶，亲自为乌维斟了一碗马奶酒。

“明日大会开启，诸事繁杂，今夜便宴，只为与大汗再通有无，免明日场上出什么错漏。”

乌维端起酒碗，却不急着饮：“王女有话，但说无妨。”

“明日流程，萨仁应当递与大汗了。头天迎宾祭山，次日才正经议事。”苏云絮语气平稳，“我拟的‘草原共约’，拢共四条：停战，通商，有事一起议，有外敌一起挡。这四条，需得大汗头一个点头。有了这开头，后头才好办。”

乌维沉吟：“本王点头不难。但‘有外敌一起挡’，所指为何？若不点明，恐诸部胡乱猜疑。”

“自然是指搅乱草原、居心叵测的南边势力。”苏云絮直视乌维，“具体名号，会上不必点破，但你我心里清楚。这条意在拢住人心，也为日后你我联手，铺个名分。”

“可。”乌维点头，“但具体条款——贸易抽成、空当如何管、违了规矩怎么罚——会上必有一番争执。黑石、白河那些部，近日与王帐闹得不痛快，恐会借机生事。矛头未必只冲本王，也可能指着赤狄。”

“我料到了。”苏云絮道，“到时候需你我一搭一唱。若矛头冲大汗，我这边便出面说，停战是为草原大伙儿安稳，不是单便宜狄戎；若冲赤狄，则需大汗开口，认我赤狄在圣山的份位，撑那共约的架子。总之，把他们那些怨气，往大伙儿一起商量着办的道上引，别让彼此咬起来。”

乌维看着眼前这年轻女子。她说这些时，眼神冷静，思路清楚，像是早把各种情形推演过无数遍。

“王女想得周全。可人心难测，在座诸部，未必都愿见北疆冒出个稳当的盟约。暗处那些人，更会趁机搅和。”

“所以安防最要紧。”苏云絮放下酒碗，“我已加派人手，明的暗的都布下去了。也请大汗约束底下人，大会期间，无论遇上什么撩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刀。有争端，一律拉上台面评理。”

“本王省得。”乌维顿了顿，忽然道，“旧庭之事，多谢王女提醒。”

苏云絮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蝮蛇”。“份内之事。你我既暂为盟，大汗安危，也关乎此约成不成。”

殿内静了一瞬。油灯偶尔噼啪作响。两人之间，隔着当年的血仇、数月的算计，还有眼下这脆弱却必需的联手。这关系，怎么说都说不清爽。

“若此约能成，”乌维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些，“草原或可免去几年刀兵。但王女可知，此约亦如双刃剑。它缚了本王的手脚，同样也缚了你的。将来，若外头的威胁没了，或你我里头生了变故，这约，头一个便要撕破。”

苏云絮迎上他的目光：“大汗说得是。盟约靠的是利害，不是情分。它能撑多久，得看共同的利害能撑多久，也得看……撕了它要付多大代价。我能做的，就是让这代价，大到任谁想撕，都得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坦荡，也冷得实在。乌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神色，辨不清是欣赏还是旁的什么。

“好。”他举碗，“那便为这‘代价’，饮一碗。”

苏云絮亦举碗。两人隔空示意，各自饮尽。奶酒微酸，带着草原那股粗粝的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