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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骑士的心思与边境的试探(第1页)

杨定军从瓦尔德堡回来的第三天,盛京下了一场透雨。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瓦片上,后来渐渐大了,变成一片绵密均匀的沙沙声,把整座内城笼罩在水汽里。杨定军被雨声吵醒了一次,侧耳听了听,确认是普通的夜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他梦见了瓦尔德堡的豆田——雨水顺着排水沟哗哗地流进小溪,豆苗在雨里弯着腰,根部的根瘤在湿润的土壤里悄悄膨大。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阿勒河涨了半尺水,浑浊的黄泥汤裹着枯枝落叶往下游冲。工坊的水车转得比平时快了几分,水力传动轴发出比往常更响的嗡嗡声。杨定军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纺织工坊时,卢卡正蹲在第二台十六锭纺车旁边,用麻布擦拭溅到机器上的雨水。“屋顶漏了?”杨定军问。“西北角瓦片碎了两块。”卢卡指了指房顶,“昨晚雨大,溅进来不少。机器没事,我擦干了。”杨定军抬头看了看屋顶,在心里记了一笔——工坊的屋顶是前年修的,瓦片用的不是盛京自产的陶瓦,是从巴塞尔买来的次等货。当时图便宜,现在看来该换了。他把这件事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排在“钾碱浸提池加盖”和“三号纺车皮带轮更换”后面。从纺织工坊出来,他又去了钾碱工棚。昨晚的雨把草木灰堆淋了个透湿,浸提池里多了一层积水,弗里茨正带着几个工人把多余的水舀出来。蒸发灶的火倒是没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的浸提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混着草木灰特有的碱味弥漫了整个工棚。“二少爷,雨淋过的草木灰,钾含量会不会降?”弗里茨抹着额头上的汗问。“会降一点。但不算太多。”杨定军蹲下来,捏了一撮湿透的草木灰在手指间捻了捻,“抓紧浸提,别让灰堆沤久了。沤久了钾会流失得更快。”弗里茨点头,转身吆喝着工人们加快手脚。杨定军在工棚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各道工序都在正常运转,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一个内城的仆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跑过来,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二少爷,林登霍夫来人了。格哈德骑士派来的,说有要紧事。”杨定军脚步顿了一下。“人在哪?”“在大少爷院子里。大少爷让您过去。”杨保禄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瘦长脸,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靴子上全是泥——一看就是骑快马赶了远路。杨定军认出他是格哈德手下的一个侍从,名叫马库斯,去年跟着格哈德来过盛京几次,人还算机灵。马库斯看见杨定军,立刻站直了行礼。“伯爵大人。”杨定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格哈德让你来的?什么事?”马库斯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信没有封口——格哈德做事一贯如此,他送来的信件从来不封口,表示他不怕任何人看,也不担心内容外泄。杨定军抽出信纸,展开来。格哈德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方正规矩,像他本人一样不拐弯抹角。信上先照例说了林登霍夫一切平安,瓦尔德堡的大豆经过那场雨之后长势更好,阿达尔贝特又跑来问了几个关于施肥的问题。然后,话锋一转。“埃伯哈德骑士昨日来到林登霍夫,求见您。得知您已回盛京后,他神色不宁,再三托我转达——他有要事需当面与您商议。我问他是何事,他不肯说,只反复强调‘不是坏事,但必须亲口对伯爵大人讲’。我观他面色,不似作伪,也非小事。若盛京事务不紧,请您近日抽空回林登霍夫一趟。有些话,他当着您的面才敢说。”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埃伯哈德。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在林登霍夫伯爵领的附属骑士里资历最老,为人谨小慎微,从不惹事,但也从不主动往前凑。去年杨定军在林登霍夫推行农业改良时,埃伯哈德是最早跟着学的一批人之一。他的领地上也修了水渠,也试种了大豆,去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将近两成。按理说,他应该是最没有理由不安的那个人。“埃伯哈德还说了什么?”杨定军问马库斯。马库斯想了想。“他问格哈德骑士,瓦尔特男爵嫁女儿陪嫁骑士领的事,是不是真的。”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你怎么回的?”杨保禄问。“格哈德骑士说,是真的。地契已经交割了,在教堂备了案,安远少爷和玛格丽特小姐共同持有。”马库斯老老实实地复述,“埃伯哈德骑士听完,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重复说必须亲口对伯爵大人讲。”杨保禄挥了挥手,让人带马库斯下去休息吃饭。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两人。“骑士领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了。”杨保禄说。“迟早的事。”杨定军在石凳上坐下,“瓦尔特嫁女陪嫁领地,这种事瞒不住,周围几个骑士领迟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埃伯哈德的反应这么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不是反应大,他是怕。”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一语中的,“瓦尔特是外人,嫁女儿都能陪嫁一块骑士领。他们是林登霍夫的老骑士,跟了老伯爵几十年,万一女伯爵觉得他们没用,把他们的领地收回来赏给别人——他们找谁说理去?”杨定军沉默了。他从技术角度考虑过很多事情——瓦尔德堡的大豆产量、钾碱的纯度、纺车的转速、排水沟的坡度。但从人心的角度考虑这些骑士们的恐惧,他确实想得不多。“你打算怎么办?”杨保禄问。“回去一趟。”杨定军站起来,“埃伯哈德这种人,不轻易开口。他既然再三托格哈德传话,说明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了。不拔掉,会化脓。”杨保禄点了点头。“带定山一起去。”“不用。埃伯哈德不是要造反,他是怕。带兵去反而吓着他。”“我说的不是吓他。”杨保禄看着弟弟,“北边那个子爵,虽然最近消停了,但你一个人在领地之间来回走,我不放心。带定山,带几个远瞳的人,别嫌麻烦。你现在不光是你自己,你是玛蒂尔达的丈夫、杨安和杨宁的爹。盛京四千人,林登霍夫几千人,都指着你。”杨定军张了张嘴,想说从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从没出过事,但看着哥哥的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带四个人。定山,外加三个。”“六个。”杨保禄说。“五个。”“六个。多带一个又不会少块肉。”杨定军无奈地叹了口气。“六个就六个。”六月底的清晨,杨定军带着杨定山和六个远瞳队员,骑马出了盛京东门。远瞳小队是杨定山一手带出来的,人数不多,常年保持在三十人左右,都是从盛京和林登霍夫挑选出来的年轻人。训练严格,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每人一匹山地马,一身轻便皮甲,一柄长刀,一张弓,二十支箭,外加两个盛京自产的铁壳手雷挂在腰间。这身装备放在帝国正规军里也算得上精锐,而在边境领主的私兵中,更是鹤立鸡群。杨定山骑在最前面,身形挺拔,沉默寡言。他跟杨定军同年,三十二岁,脸上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年轻时候那样——安静,专注,像一只蹲在高处俯瞰猎物的鹰。从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快马要走一天。杨定军没有急着赶路,傍晚时分在路边一个熟悉的村子投宿。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认识杨定军,忙不迭地把自家的正房腾出来,又让老婆杀了一只鸡炖汤。杨定军没有推辞,但吃完饭让杨定山给村长留了一把铜币——按盛京的物价,一只老母鸡加上借宿一晚,二十个铜币足够了。村长推辞了两下,收下了。第二天午后,林登霍夫的灰白石墙出现在视野里。格哈德照例站在城堡门口迎接。他看见杨定军身后跟着杨定山和六个远瞳队员,微微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行了礼,引着杨定军往城堡里走。“埃伯哈德骑士昨天又来过一次。”格哈德边走边说,“听说您在路上了,他就在城堡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说要等您。今天一早就来了,现在在偏厅里坐着。”“他这几日住在外面?”杨定军问。埃伯哈德的骑士领离林登霍夫城堡骑马要大半天,来回一趟不算近。“住了三天了。”格哈德说,“他说不见到您,不回去。”杨定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偏厅不大,是城堡主楼一层西侧的一间屋子,平时用来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埃伯哈德坐在靠墙的一张橡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蜂蜜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他的坐姿很端正,但肩膀微微往前塌着——那是一种长期处于不安中、下意识把自己缩小一点的姿态。听见脚步声,埃伯哈德抬起头,看见杨定军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杯子晃了晃,差点倒了。他扶住杯子,站稳,朝杨定军行了一礼。“伯爵大人。”杨定军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埃伯哈德也坐。格哈德带上了门,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杨定军没有说话。他知道埃伯哈德憋了几天的话,不需要他问,自己会说出来。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埃伯哈德开口了。“伯爵大人,我……我有件事,想当面问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话在喉咙里卡了太久,“瓦尔特男爵嫁女儿,陪嫁了一块骑士领。这件事,是真的吗?”“真的。”杨定军说。埃伯哈德的喉结动了动。“那块地,以后就归安远少爷和玛格丽特小姐了?不是租借,不是封臣,是完全归他们所有?”,!“地契上写得清楚。完全所有,可以传给子女,可以出售,可以交换。瓦尔特男爵只保留一项权利——如果安远和玛格丽特没有后代,领地才收回瓦尔特家族。”埃伯哈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节都捏白了。“伯爵大人。”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这些老骑士,跟了老伯爵几十年。老伯爵在世时,待我们不薄。他走了,女伯爵继承爵位,我们心里也是认的。女伯爵是伯爵的独生女,是正统的继承人,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他顿了顿,艰难地往下说。“可是……瓦尔特男爵是外人。他跟林登霍夫没有封建义务,他的祖先没有向林登霍夫伯爵宣过誓。他嫁女儿,陪嫁一块领地,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权置喙。但是……”他的声音卡住了。杨定军替他说了下去。“但是你怕。怕女伯爵将来也把你们的领地收回来,赏给她的亲戚,或者赏给我杨家的人。”埃伯哈德的脸涨红了。五十多岁的老骑士,被领主当面说中心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否认,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伯爵大人,我今年五十四了。”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慢,“我这辈子,没有打过什么大仗,没有立过什么大功。老伯爵在世时,我每年按时交租,从没拖欠过。领地里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我不惹事,不闹事,老老实实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那块地。那块地不大,三百多亩,加上一片林子,一条小溪。养着十几户佃农,一年收的租子,够我一家吃用,再给两个儿子置办点装备,就剩不下什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杨定军,眼睛里有一种杨定军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块地,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的。我祖父给林登霍夫伯爵当了一辈子骑士,我父亲也是,我也是。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领主,从来没有拖欠过租子,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林登霍夫的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低下去。“如果女伯爵要把我的地收回去,我……我连求情都不知道该找谁求。”偏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线透过半透明的亚麻窗帘照进来,落在埃伯哈德花白的头发和塌下去的肩膀上。远处传来城堡院子里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在喊马夫的名字,有人在搬东西。这些声音传进偏厅里,被厚厚的石墙过滤得模模糊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埃伯哈德,忽然想起了瓦尔德堡那个老佃农——汉斯。汉斯把女人的银簪子熔了,给杨安打了一把银锁。埃伯哈德和汉斯,一个是骑士,一个是佃农,身份天差地别。但他们害怕的东西是一样的:失去安身立命的土地。“埃伯哈德。”杨定军开口了。老骑士抬起头。“瓦尔特男爵陪嫁骑士领,是他自己的私产。那块地不是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封地,跟你们没有关系。女伯爵没有权力收回你们的领地——你们的领地是你们祖上从林登霍夫伯爵手里受封的,有册封文书,有教堂备案,受帝国法律保护。不是谁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埃伯哈德的嘴唇动了动。杨定军没有让他说话,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女伯爵不会收回你们的领地。我也不会。我买下瓦尔德堡,是因为那块地是瓦尔堡子爵的骑士拿出来卖的,不是我夺了谁的祖产。我帮瓦尔特男爵的忙,是因为他主动提亲,愿意陪嫁领地,不是我去向他要的。”他停了停,看着埃伯哈德的眼睛。“但有一条,我必须说在前面。”埃伯哈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只要你们效忠女伯爵,按时交租,不闹事,你们的领地,永远是你们的。”杨定军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我对你说,对阿达尔贝特说,对林登霍夫所有骑士说,都一样。”埃伯哈德的眼眶忽然红了。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在偏厅昏暗的光线里,用力眨了眨眼睛,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但攥得没那么紧了。“伯爵大人,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信您。”杨定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偏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带着城堡外面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埃伯哈德,我问你一件事。”“您问。”“你去年修的水渠,花了多少钱?”埃伯哈德没想到杨定军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没花多少钱。石料是从山上捡的,工匠是林登霍夫派来的,我就管了几顿饭。”“水渠修好之后,你的麦田产量加了多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成。靠渠边的那几块地加了差不多四成。”“你试种的大豆呢?”“出苗了,长得不错。”埃伯哈德说起这个,声音里的不安消退了一些,“根瘤结得不如瓦尔德堡的多,但比不种的肯定强。我打算明年多种几亩。”杨定军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年五十四岁。你祖父传给你父亲,你父亲传给你,你将来传给你儿子。这块地,你们家守了三代。三代人,地还是那么大,产量还是那么多,日子还是那样过。现在你修了水渠,试了大豆,明年的收成会比今年好,后年比明年更好。地还是那块祖上传下来的地,但产出不一样了。”他走回椅子前,但没有坐下。“女伯爵不会收回你的地。但她会看你交了多少租,管得好不好,领民吃不吃得饱。你管得好,租交得齐,她就信任你。你管得不好,租拖欠,领民挨饿,她就算不收你的地,也会派人来帮你管。帮来帮去,地还是你的,但别人会说——埃伯哈德骑士连自己的领地都管不好。”埃伯哈德沉默了。这些话比刚才那句“领地永远是你们的”更让他震动。杨定军没有用刀剑威胁他,没有用契约条文压他,只是告诉他一个简单的道理:领主的信任,不是靠祖上的功劳簿,是靠你自己手里的锄头和水渠。“伯爵大人,我明白了。”埃伯哈德站起来,整了整长袍,朝杨定军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他进门时那个礼弯得更深,停得更久。直起身时,他的肩膀不再塌着了。埃伯哈德离开偏厅时,在门口遇见了格哈德。老骑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埃伯哈德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城堡。格哈德走进偏厅,杨定军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堡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他没事了?”格哈德问。“暂时没事了。”杨定军说,“但不止他一个人会这么想。其他几个骑士,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嘀咕。”“我会留意的。”格哈德说,“埃伯哈德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他来问,反而是好事。怕的是那些不问的。”杨定军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堡外面传来。蹄声很急,不是正常赶路的那种节奏,是拼命抽马、不顾马力的那种跑法。杨定军眉头一皱,转过身来。片刻之后,一个满身尘土的骑手被城堡卫兵搀着走进了院子。骑手是个年轻人,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左手臂上缠着一条渗血的绷带。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一只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被卫兵扶住了。格哈德快步走出偏厅,杨定军跟在他身后。“怎么回事?”格哈德问。年轻骑手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格哈德大人……北边……北边那个子爵的人,越界了。”格哈德的脸色沉了下来。杨定军走上前,示意卫兵把骑手扶到廊檐下坐下,又让人拿来水囊。骑手灌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他是林登霍夫北边边界上一个了望哨的哨兵。今天清晨,他在哨塔上值勤时,看见北边子爵领的方向来了一队人——大约二十来个,带着马车和牛群,大摇大摆地越过了边界线,进入了林登霍夫伯爵领的范围。“他们越界多远?”杨定军问。“一开始大约两百步。”哨兵说,“在林登霍夫这边的草场上放牛,还砍了边界上的一片林子,把砍下来的木头往马车上装。我带了一个人骑马过去,跟他们说这里已经是林登霍夫的地界,请他们退回去。”“他们怎么回?”“领头的说,边界线划得不对。说那条小溪改过道,真正的边界应该是小溪的老河道,老河道在他们现在放牛的地方以北。所以这片草场和林子,应该属于他们子爵。”格哈德的拳头攥紧了。“胡说八道。边界是十年前老伯爵和北边子爵当面勘定的,有界碑,有文书,教堂备过案。那条小溪从来没改过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哨兵低下头,“他们不听。领头的说,文书是文书,地形是地形。地形变了,边界就该跟着变。他还说……”哨兵犹豫了一下。“说什么?”杨定军问。“他说,查理曼陛下已经不在了,从前的文书,现在的皇帝认不认,还两说。”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格哈德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杨定军没有发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下来。“他们现在还在那里?”“我离开时还在。”哨兵说,“我让另一个哨兵留在那里盯着,自己骑马回来报信。路上被他们的人追了一阵,射了一箭,擦破了手臂。”杨定军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把灰色的麻布染成了深褐色。他转身对格哈德说:“先给他处理伤口。让厨房弄点热的东西给他吃。”,!格哈德挥手叫来一个仆人,把哨兵扶走了。“伯爵大人,这事不能忍。”格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多个人,越界放牧,砍树,还敢射伤我们的人。这不是试探,这是打脸。”杨定军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橡树的树荫下,望着城堡北边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边界,只能看见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远处深绿色的林线。“格哈德。”“在。”“北边那个子爵,叫什么?”“阿达尔伯特·冯·诺德海姆。诺德海姆子爵,领地在林登霍夫北边大约四十里,隔着两座丘陵和一片沼泽。他父亲当年跟老伯爵打过一次边界官司,输了,被查理曼陛下裁断边界以那条小溪为界。从那以后,诺德海姆家安分了十年。”“现在查理曼死了,他又觉得行了。”杨定军说。格哈德没有说话,但握剑柄的手更紧了。杨定军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杨定山正蹲在城堡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用一块磨石打磨长刀的刀刃。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刀刃在磨石上推过去、拉回来,发出均匀的金属摩擦声。六个远瞳队员散坐在他周围,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数箭矢,有的在擦皮甲上的灰尘。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定山。”杨定军喊了一声。杨定山停下磨刀的动作,站起来,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杨定军面前。“北边边界上,诺德海姆子爵的人越界了。二十来个,放牛,砍树,射伤了我们的哨兵。”杨定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带人去看一眼。”杨定山点头。就点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带多少人?”“你看着办。”杨定山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远瞳队员们面前,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伸手指了三个。“你,你,你。备马,带足箭,带手雷。”三个队员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片刻之后,四个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着碎石路面,出了林登霍夫城堡的北门,很快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土路上。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对格哈德说:“让人准备晚饭。定山回来时,饭要热的。”格哈德愣了一下。“伯爵大人,您不去?”“我去干什么?”杨定军说,“论打仗,定山比我强十倍。他带人去,比我亲自去更有用。”格哈德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朝厨房走去,让人杀鸡,炖汤,多烤几个面包。杨定山带着三个队员沿着北边的土路疾驰。他没有走大路。出了城堡北门不到三里地,他就拐上了一条猎人才走的小径。小径沿着丘陵的背阴面蜿蜒,两侧是密密的榛树林和野山楂丛,从外面几乎看不见。这条路是他上次带远瞳小队在边界巡视时发现的,当时他就在心里记了一笔——如果北边有变,这条路可以隐蔽接近边界。四个人骑的都是盛京自繁的山地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蹄子踩在松软的林间土路上几乎不出声。杨定山骑在最前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不断扫视前方的林间空隙。他的右手自然垂在刀柄旁边,但没有握上去——还不到时候。骑了大约一个时辰,杨定山在一处山脊上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队员,猫着腰走到山脊边缘,拨开一丛灌木往下看。北边的丘陵在他脚下展开。一条小溪从西边的山谷里流出来,在平地之间蜿蜒穿过,然后折向北,消失在另一片丘陵后面。小溪的南岸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界碑,上面刻着林登霍夫的雄鹰纹章和诺德海姆子爵的交叉双剑纹章——这是十年前勘定边界时立的。此刻,界碑以南大约两百步的草场上,散落着二十多头牛。牛群悠闲地啃着草,浑然不知它们脚下踩的是有争议的土地。草场边上,一片白桦林里传来斧头砍树的声音——咚咚,咚咚,有节奏地回荡在空旷的丘陵之间。林边停着两辆马车,车上已经装了大半车砍下来的白桦树干。几个穿皮甲的士兵坐在马车旁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说笑,完全没有戒备的样子。一个领头的站在牛群和马车之间,双手叉腰,正在大声指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头上戴着一顶铁盔,铁盔顶上插着一根染成红色的鹅毛——诺德海姆家的标志。杨定山数了数。草场上散着放牛的三个,林子里砍树的六个,马车边上坐着四个,加上那个领头的,一共十四个人。哨兵说有二十来个,可能有些在林子里没看见,也可能哨兵紧张多算了。十四个人,对四个远瞳队员。人数占优的是对方。杨定山没有动。他趴在灌木丛后面,又看了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他把对方的站位、装备、马匹的位置、马车到林子的距离、小溪的宽度和深度,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慢慢退回去,对三个队员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三个队员同时点头。四个人同时上马,沿着山脊往北绕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了草场的东北侧。这里有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野蔷薇和荆棘,从草场方向看过来,只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杨定山把马留在土丘后面,四个人徒步摸到了灌木丛的边缘。距离那个领头的,不到一百步。杨定山从腰间取出一枚手雷。铁壳手雷,盛京铁匠坊锻的,里面装的是杨亮配制的黑火药,引信是浸过硝石溶液的麻绳,点燃后能烧大约五息。他身后的三个队员也各自取出了一枚。“照计划。”杨定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三个队员分散开来,各自找好了位置。杨定山把长刀抽出鞘,平放在身边的草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绒,打了三下,火绒冒出了橘红色的火星。他把火绒凑近手雷的引信,引信嗤的一声燃了起来,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烟。他站起来,右臂后扬,腰腹发力,把手雷甩了出去。铁壳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土丘,越过野蔷薇丛,越过牛群惊惶抬起的脑袋——落在了草场正中央的空地上。轰!一声巨响,火光迸裂,黑烟腾起。铁壳碎片和嵌在火药里的碎石子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和草屑。牛群炸了,二十多头牛同时发出惊恐的哞叫,四散奔逃,撞翻了马车旁边的水桶和干粮袋。那个领头的第一反应是拔剑。他的手刚握住剑柄,第二枚手雷在他左侧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碎石子和铁片打在锁子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他踉跄了一下,蹲下去,用盾牌护住头脸。第三枚和第四枚几乎同时炸响,一枚落在白桦林边缘,一枚落在马车旁边。林子里的砍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马车旁边的几个士兵趴在地上,有一个被碎片划伤了小腿,正在大声嚎叫。黑烟还没散尽,杨定山已经提刀冲了出去。他没有骑马。在这种混乱的近距离接敌中,马反而碍事。他的皮靴踩在草地上,身体前倾,长刀拖在身后,像一头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的豹子。黑烟里有人影晃动。一个诺德海姆的士兵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伐木斧,脸上全是土。他看见一个灰影从黑烟里冲出来,本能地举起斧头——然后一柄长刀的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斧头脱手飞出,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杨定山没有用刀刃。他翻转手腕,用刀背又敲在士兵的肩窝上,士兵整个人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后他继续往前冲。三个远瞳队员从他身侧散开,两人持刀,一人张弓。张弓的那个站在土丘高处,箭搭在弦上,箭头随着目标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只耐心极好的鹰。黑烟渐渐散了。草场上的景象露了出来:牛群已经跑得七零八落,马车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士兵——不是被手雷炸伤的,是在混乱中互相推搡摔倒的。白桦林里的砍树人跑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趴在树后面不敢动。那个领头的还蹲在原地,盾牌举在头顶,剑握在手里,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放下剑。”杨定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草场上残留的硝烟味和牛粪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领头者的耳朵里。领头者睁开流泪的眼睛,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十步之外。灰衣人手里的长刀垂向地面,刀刃上沾着一点泥土,没有血。灰衣人的身后,另外两个持刀的人已经封住了往北逃的路。土丘上还有一个弓箭手,箭头正对着他的咽喉。他慢慢放下了剑。杨定山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领头者面前。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方脸,络腮胡,铁盔上的红色鹅毛被硝烟熏黑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滑稽。“名字。”杨定山说。“……鲁特格尔。”领头者的声音沙哑,“诺德海姆子爵的侍从骑士。”“鲁特格尔骑士。”杨定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现在站在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土地上。这片草场,这片白桦林,这条小溪,都属于林登霍夫。你们的牛啃了林登霍夫的草,你们的斧头砍了林登霍夫的树,你们的箭射伤了林登霍夫的哨兵。”鲁特格尔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想说小溪改道了,想说文书不顶用了,想说查理曼陛下已经死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被眼前这个灰衣人平静如水的目光堵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越界。这个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理由。这个人只做了一件事——让他和他的手下明白,越界的代价是什么。“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牛,带上你砍下来的木头。”杨定山说,“原路退回去。从现在起,诺德海姆的人踏过界碑一步,下一次落在你们脚边的,就不是空地了。”他顿了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下一次,我瞄的是人。”鲁特格尔的脸白了一瞬。他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去招呼那些还趴在地上和躲在树后面的手下。杨定山没有看他。他走到界碑旁边,弯腰捡起一块被手雷震落的碎石,放回界碑的基座上。然后他直起腰,站在界碑旁边,看着鲁特格尔带着他的十四个人、二十多头牛、两车木头,狼狈地退过了小溪,消失在北边的丘陵后面。“收拾。”杨定山说。三个队员开始打扫草场——捡回手雷的碎片,填平炸出的坑,把惊散的牛粪铲到一边。这些事杨亮教过他们:仗打完,战场要收拾干净。不是为了替对方遮掩,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手雷的底细。碎片全部回收之后,杨定山从怀里掏出一面林登霍夫的雄鹰旗。那是他从林登霍夫城堡出发前格哈德塞给他的,一面不到两尺长的小旗,原本插在城堡的兵器库里。他把旗帜插在界碑旁边。旗杆入土三寸,旗面在北风里猎猎展开,雄鹰纹章正对着诺德海姆的方向。杨定山退后两步,看了看旗。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三个队员,原路返回。林登霍夫城堡的厨房里,格哈德亲自盯着灶台。两只母鸡已经炖了快两个时辰,汤色变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面包是新烤的,表皮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一大盘煮鸡蛋,一盆炖豆子,一壶蜂蜜酒。格哈德还让厨娘切了一盘熏肉,厚厚地码在木盘里。四个人翻山越岭跑了大半天,回来时胃口一定很好。杨定军坐在城堡主厅里,面前摊着杨定山画的那张边界地形图。图是去年画的,用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林登霍夫北边边界的走向——界碑的位置、小溪的流向、丘陵的高程、树林的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杨定山画图跟他做人一样,不废话,不多余,但该有的都有。杨定军的手指沿着小溪的线条慢慢移动。小溪从西边山谷发源,流经一片狭长的草场,然后在界碑附近折向北,进入诺德海姆的领地。草场两岸的土质是冲积土,肥沃,水源充足,是上好的牧场和耕地。诺德海姆子爵想要这块草场,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年前老伯爵在的时候,诺德海姆子爵的父亲就争过一次,输了。现在查理曼死了,新皇帝压不住场子,诺德海姆家又蠢蠢欲动。今天派人越界放牛砍树,明天可能就会在草场上搭个窝棚,后天窝棚变成木屋,大后天木屋外面围上一圈栅栏,再然后就是一队士兵驻扎在那里,说这片地自古以来就是诺德海姆的。这种蚕食的把戏,不需要多高明的战略,只需要耐心和时间。赌的就是对方不敢动手,或者动手时已经晚了。杨定军合上图。他赌的是另一条——你敢伸手,我就把你的手敲回去。敲一次不够,就敲两次。敲到你记住为止。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杨定军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杨定山正在下马,身上的灰衣被汗浸透了一遍又被风吹干了一遍,留下浅灰色的盐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从马背上卸鞍的动作比平时利索——那是事情办成了之后才有的利索。格哈德从厨房里迎出来。“怎么样了?”杨定山把马鞍挂在马厩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了。”就两个字。格哈德等了几息,确认他不会再多说,便转向另外三个队员。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嘴角藏不住话,一边卸马鞍一边跟围过来的城堡仆人低声讲——怎么绕的圈子,怎么扔的手雷,怎么冲的黑烟,那个诺德海姆的骑士怎么放下的剑。仆人们听得眼睛发亮。格哈德听到“手雷炸在空地上”时,眉头松开了;听到“用刀背敲手腕”时,嘴角弯了一下。“吃饭。”杨定山说。四个人洗了手,坐在厨房外面的长条桌旁。格哈德亲自把炖鸡、面包、煮鸡蛋、炖豆子、熏肉一样一样端上来。杨定山撕了一块面包蘸着鸡汤吃,吃得很慢,很专注,跟他在战场上做任何事一样——不浪费动作,不浪费食物。杨定军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慢慢地喝着。他没有问细节。定山会说的,吃饭时会说;不会说的,问了也不会说。果然,吃到第二碗炖豆子时,杨定山放下了勺子。“十四个人。一个领头的,叫鲁特格尔,侍从骑士。手雷四枚,都扔在空地上。他们退了。旗插在界碑旁边。”杨定军点了点头。这就够了。“还会再来吗?”格哈德问。杨定山想了想。“暂时不会。”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格哈德也没有追问。但杨定军听懂了——不是因为诺德海姆子爵怕了,是因为鲁特格尔回去后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子爵。子爵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四个从未见过的人,一种能发出巨响和浓烟的武器,一场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的冲突,零伤亡,完胜。子爵在搞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之前,不会轻易再伸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给林登霍夫争取到了时间。至于时间用来做什么,那是杨定军的事。晚饭后,杨定军和杨定山沿着城堡的城墙走了一圈。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深红色和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锻铁在逐渐冷却。城墙上值夜的哨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光照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诺德海姆那个子爵,你了解多少?”杨定军问。“不多。”杨定山说,“十年前边界勘定时,他父亲来过林登霍夫。带了三十个骑兵,在城堡外面扎营。老伯爵没有让他们进城。”“后来呢?”“后来查理曼陛下的巡按使到了,丈量了地形,核对了文书,判定边界以小溪为界。他父亲当场签了字。签完字第二天就带人走了,临走时在老伯爵面前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溪水会改道。”杨定军停下了脚步。杨定山也停下了。“十年前他父亲说过溪水会改道。”杨定军慢慢地说,“十年后他儿子派人越界,理由还是溪水改道。”杨定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边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消失,诺德海姆的丘陵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定山。”“嗯。”“从明天起,边界上的了望哨加一倍。界碑附近的巡逻,每天一次。不用藏,就光明正大地走。让他们看见。”杨定山点头。“还有。”杨定军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堡北面的丘陵上,“派人去查诺德海姆子爵的底细。他有多少兵,多少马,领地里有多少村庄,跟周围哪些领主有来往,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硫磺和硝石。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杨定山又点了一下头。这些话他不需要记在本子上,他会记住。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后,杨定军回到了城堡主厅。格哈德点起了油灯,正在灯下整理春耕收租的账册。杨定军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两件事——埃伯哈德的恐惧和诺德海姆的试探——放在一起想了想。两件事,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绳子的名字,叫“不安”。埃伯哈德不安,是因为查理曼死了,旧的秩序松动了,他害怕自己祖传的领地在新的秩序里不被承认。诺德海姆子爵不安,也是因为查理曼死了——但他的不安不是恐惧,是野心。旧秩序松动了,他觉得有机会把十年前输掉的草场夺回来。一个向内收缩,一个向外试探。根子是一样的。杨定军把背靠在椅背上,望着油灯的火苗。父亲说过,查理曼活着的时候,是用刀剑压着各地贵族。他一死,他儿子压不住。压不住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人——骑士、子爵、伯爵、公爵——都在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有人怕失去,有人想得到。林登霍夫在这场重新洗牌中,站什么位置?不是伯爵领——玛蒂尔达的爵位是查理曼册封的,理论上受帝国保护。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诺德海姆子爵敢派人越界,赌的就是“查理曼不在了,从前的文书现在的皇帝认不认还两说”。今天他敢赌林登霍夫的边界,明天就可能有别人敢赌瓦尔德堡的所有权,后天就可能有更大的贵族质疑玛蒂尔达的继承权。光靠文书是不够的。光靠刀剑也是不够的。文书加上刀剑,再加上一样东西——让人知道,动林登霍夫的代价,比他们预想的高得多。诺德海姆子爵今天付出了一批被吓破胆的牛、两车砍下来的白桦木、一个手腕肿了三天的侍从骑士,以及手下十四个人回去后散播的恐惧。这个代价,够不够让他记住?可能够,可能不够。如果他记不住,下一次,代价会更高。杨定军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格哈德。”“在。”“从明天起,瓦尔德堡和周围几个骑士领的防御工事,全部检查一遍。寨墙、了望塔、兵器库、粮仓,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用大兴土木,但要保证每处都有人值守,每处都有足够的箭矢和干粮。”格哈德用炭笔记下了。“还有。通知阿达尔贝特、埃伯哈德他们,下个月初到林登霍夫来一趟。我有话跟他们说。”格哈德抬起头。“所有骑士?”“所有骑士。”格哈德点了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了。夜深了。城堡里安静下来,只有城墙上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杨定军躺在客房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石砌的天花板。怀里那把银锁硌着他的胸口。他把银锁掏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灰白色的银面上,“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着。他想,杨安现在应该睡了。杨宁大概踢了被子,玛蒂尔达会起来帮她盖好。盛京的工坊里,卢卡可能还在检查纺车的锭子。钾碱工棚的蒸发灶,弗里茨会让人添最后一次柴。这些人,这些事,就是他要守住的东西。埃伯哈德的祖传领地。瓦尔德堡七户佃农的豆田。格哈德花白头发下面的忠诚。杨定山沉默寡言背后的刀。杨宁踢开的被子。杨安胸口的银锁。诺德海姆子爵不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林登霍夫有一块肥沃的草场,十年前他父亲没拿到,现在他想试试。让他试。下一次,代价会更高。杨定军把银锁塞回怀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窗外,北边的丘陵沉默在夜色里。界碑旁边的雄鹰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插得很深,纹丝不动。:()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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