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第2页)
此刻全城戒严,军警密布,一旦枪响,瞬间就会惊动方圆百米的所有巡逻队伍,到时候便是四面八方的合围,真的是插翅难飞。开枪是死,被抓也是死,但只要不开枪,就还有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手电筒刺眼的白光一道道扫过胡同地面、墙面、拐角,光束来回穿梭,距离他藏身的夹缝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清脆声响,就在几米开外,每一步都踏得人心惊肉跳。
林山河微微眯起双眼,眼底褪去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散漫温润,只剩下谍场淬炼出的冰冷狠戾。肌肉紧绷到极致,全身所有感官全部打开,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随时准备拼死突围。
他脑子里飞速复盘着周遭地形,永春路深处已经全部被封,前后胡同口皆有重兵把守,左右皆是高墙民居,没有翻墙突围的可能。硬闯必死,躲藏迟早会被发现,开枪更是自绝后路。
短短数秒之间,绝境已然成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一道熟悉的制服身影,慢悠悠出现在胡同中段的灯光之下。
那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公安制服,戴着制式大檐帽,腰间系着武装带,腰间配着手枪,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正带着两名年轻警员,慢悠悠排查着胡同两侧的民居,态度温和,动作松弛,和其他紧绷戒备的清查队员截然不同。
仅仅是一个侧影,一个走路的姿态,林山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林羽!
居然是林羽!
这个名字,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数年前伪满统治下的长春满铁警察署。
林羽,比他晚两年进入满铁警察署任职,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下属。当年的林羽刚入职场,青涩懵懂,谨小慎微,事事听从他的安排,算得上是他最信任、最贴身的跟班下属。两人同姓林,平日里以同门兄弟相称,在满铁警署那段昏暗压抑的岁月里,算得上是彼此照应的熟人。
抗战胜利,伪满政权倒台,满铁警察署就地解散,众人作鸟兽散。林山河辗转成为了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的处长,而林羽则从此销声匿迹,杳无音讯。他本以为此人早已逃离长春,或是死于战后清算,万万没有想到,时隔数年,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长春市公安局的执勤干警,混迹在全新的执法队伍之中。
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林山河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翻涌而出,一个被他遗忘多年的秘密,瞬间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濒临绝境的心底,骤然燃起一丝绝境翻盘的曙光。
他记得清清楚楚,民国三十一年,腊月二十四。
彼时正值日伪对东北地下党组织展开最疯狂的清剿,满铁警察署全员出动,配合日军宪兵队抓捕地下党员。彼时的林羽早已经被奢靡的生活腐蚀了他心中的红色信仰,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博取日本人的信任、换取晋升机会,竟然私下主动变节,秘密投靠日伪,出卖过两名潜伏在满铁基层的地下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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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名同志身份隐秘、功绩卓着,因林羽的叛变出卖,最终被日军抓捕审讯,受尽酷刑,慷慨就义。
这件事,是林羽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他藏得最深、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的致命罪证。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日军方面知情的军官早已在战败前夕自杀身亡,满铁警署的同僚死的死、逃的逃、清算的清算,偌大长春,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早已随着旧时代覆灭,彻底埋入尘埃。
唯独林山河,是全程知情、亲眼所见、且保留过一手书面记录底稿的人。
当年他留着这份把柄,本是无心之举,只为防备日后被林羽背刺,没想到时隔八年,这份尘封的旧罪,居然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筹码。
新政权最恨叛徒,最忌履历造假、隐瞒旧恶、伪装身份混入革命队伍。
林羽靠着战后销毁旧档案、顺利通过政审,混入公安队伍,摇身一变成了清查敌特的执法者。可他骨子里,依旧是当年那个出卖同志、投靠敌伪的叛徒。
只要这份旧罪被公之于众,林羽的公职身份会瞬间作废,不仅会被立刻开除队伍,更会被定性为历史反革命、叛徒奸细,迎接他的只会是最严厉的审判。
一念至此,林山河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了几分,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胸有成竹的冷冽笑意。
困局,破了。
他不再刻意躲藏,缓缓松开攥紧手枪的右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中山装,拍掉肩头的灰尘,随后压低身形,借着墙体阴影,不动声色地从夹缝中走出,脚步轻缓,悄无声息地绕到胡同侧后方的阴影里。
此时的林羽,正抬手推开一户民居的木门,准备入户核查登记,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秉公执勤的模样。数年时间的打磨,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怯懦,多了几分公职人员的沉稳老练,若非林山河熟知他的过往,根本无人能看出此人藏着一身旧污。
“林科长,这一片胡同排查完了,前面就是封锁口,咱们要不要往前推进?”身边年轻警员开口询问,语气恭敬。
林羽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急,大部队正在合围重点目标,咱们负责边角排查,慢慢来,不漏一户就行,不用扎堆。”
他的声音依旧是当年熟悉的腔调,温和内敛,带着一丝骨子里的谨慎。
就是这片刻的松懈,给了林山河可乘之机。
林山河脚步极轻,借着夜色掩护,如同鬼魅般悄然贴近,全程避开两名年轻警员的视线,最终停在林羽身后两米的阴影处,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林羽,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冰冷的压迫感。
骤然响起的陌生声音,让林羽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回头,右手瞬间按在腰间配枪的枪柄上,眼神凌厉,警惕地看向身后的阴影处。当他看清走出阴影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猛缩,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惶恐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