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你后悔吗(第2页)
守城士兵大多带伤。
有人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有人脸上留着被火焰燎出的水泡。
更多人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疲惫如潮水般浸透骨髓。
轮换下来的人,往往只能在墙根下、营帐角落蜷缩一两个时辰,便被急促的锣声或同伴的推搡叫醒,再度爬上那片生死之地。
城楼之下,景象更为惨烈。
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堆积,形成了一座座小丘。
破损的云梯、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倾倒的旌旗,混杂在僵硬的躯体和凝固的血泊之中。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初冬泥土的腥味、油脂燃烧的焦臭,弥漫在整片战场上空,连呼啸的北风也难以吹散。
陈平安背靠着一处完好的垛墙,缓缓坐下,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他身上的皮甲多了好几道深刻的划痕,左肩处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色渗出。
那是昨日敌军一次猛攻时,被一支流矢所伤。
双臂像是灌了铅,又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肌肉深处攒刺,这是连续多日超负荷拉弓、挥刀留下的后遗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解下皮水囊,晃了晃。
里面只剩小半囊浑浊的冷水,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冷的**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喉头的灼痛。
“平安,我……我有点想家了。”
旁边传来陈乐沙哑的声音。
他蜷坐在墙根,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陈平安侧头看去。
陈乐的状态很不好,脸上沾满黑灰,眼神空洞,带着一种深切的茫然与哀伤。
就在昨天,一个从小一起在陈家村长大的伙伴,就在他身旁数步远的地方,被登上城墙的赤炎国刀手一刀砍中了脖颈。
温热的血溅了陈乐满脸,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笑容凝固、消失,身体软倒。
陈乐当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不顾劈向自己的刀锋,硬是把同伴的尸身拖到了相对安全的墙梯口,自己的后背也因此添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这就是战场,陈乐。”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干涩,“见到了,怕了,后悔来了吗?”
陈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望着城墙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原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后悔……也不后悔。我是怕,从来没这么怕过。我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可现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沉默了几秒才又艰难的说道:
“可我好像又明白了点儿什么。以前总觉得边关打仗,离我们很远,是别人的事。”
“现在才知道,我们能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前面这样拼命守着。现在,守在这里的人变成了我。”
“平安,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那些前辈一样,就算最后只剩一个人,也要钉在这墙头上?”
陈平安有些讶异地看着陈乐。
他印象中这个儿时玩伴性子有些软,心地善良甚至堪称怯懦。
没想到残酷的战场在带给他创伤的同时,似乎也催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只是这种转变,究竟是福是祸,此刻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