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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有好多岁?”刘文辉用欣赏的眼光,将石少武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二十二岁。”家伙报数似的,声震瓦屋。
刘文辉用一只瘦手,摸了摸自己一张黄焦焦的太婆脸和脸上没有几根胡须的下巴,调过头去,朝挤在门帘后看石少武的的三姨太看了看,笑吟吟地问,“他的年龄嘛同我家老四差不多吧?”
三姨太杨蘊光还没有开口,只听又是“咚!”的一声,石少武又跪在刘文辉又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石少武愿拜军长主席为干爹,一生一世服伺你老人家。”
“好好好,起来,起来、起来。”刘文辉起了身,上前一步扶起跪在面前的石少武。刘文辉就这样,将巨匪石少武收为了干儿子。
石少武回川南屏山县,将他的一千人马连枪带人,全数带到了成都,被刘文辉改编成一个混成旅,石少武为混成旅旅长,刘文辉并且将鼓楼南街一幢他的小公馆作为礼物送给了石少武。石少武这一泼土匪队伍人城后经过些军事训练,装备了好些武器,成了刘文辉手下一彪劲旅。只是这一彪队伍匪性不改,随时乱来,尤其是石少武仗着有干爸爸撑腰,在成都估吃霸賖、奸人妻女,人人恨之入骨。随时跟在石少武左右的柳如寇,是混成旅第一团团长,原是横行新津的一个巨匪,有名的柳大麻子。其人坏点子之多,有如满脸的麻子,虽人矮背驼却身手敏捷,心狠手毒。因其臭味相投,柳大麻子不仅素为上司石少武看好,并且两人过相甚从。
在这华灯初上时分,石少武、柳大麻子一人骑一辆“洋马”,很洋盘地来在了东大街“如是来”。这是一幢背街幽巷中两楼一底古香古香的建筑物,楼下是赌场,楼上是妓院;是成都有名的销金窟。石少武、柳如寇先上了楼,鸨母立刻迎上来,接着。
“哎呀,我的石大爷呀!”并不老的鸨母迎了上来,扭着腰肢,甩着手上洒了香水的手帕,用发嗲的声音说,“你好久不来了,稀客。我们这里的女娃子想你得不行。”鸨母说着,将两位迎进屋,石少武趁机摸了一把鸨母圆滚滚的屁股。“哎呀!”鸨母走得风摆柳,跷起兰花指,用手帕将石少武的手轻轻一扫,引得两个土匪哈哈大笑。
在一间颇有特色的大花屋中,让坐奉茶后,鸨母用她双风韵犹存的碗豆角眼睛,在石少武脸上一瞟,看了看柳大麻子,努了努嘴:“这位客人是?”
“我来介绍一下。”石少武说,“我们混成旅第一团的团长柳团长。”鸨母一笑,正要说什么,柳麻子赶紧打住,他满口粗话流话,也直接:“我是陪我们旅长来打牌的。我不像我们旅长,那地方硬得金刚钻似的,我那地方不得行,东西是粑的。”
鸨母一愣,柳叶眉一耸,心想,这柳团长咋个这样说得出口呢!
“你们楼上最近进没有进得有新货?”石少武问。
“有,新进了翠红、玉秀……”鸨母知道他的意思,一连报了几个新名字,夸张地说:“这些女娃娃乖得很!石大爷你要不要现在点一个,她们保险把你老人家服伺得巴巴式式,像上天一样的舒服!”石少武让鸨母将几个穿红着绿的“新货”叫来,站成一排让他看了,觉得都很一般。如果是早先年间,这些货色在他眼中,个个都鲜亮,人人都好。可而今他眼界宽了,经手的各色女子多了。再说,成都是个出美女的地方。这几个女子,他根本就打不上眼。
看鸨母有些失望,石少武哄她,“那就等一会儿再说吧。我们先下去赌一把,赢了钱再上来甩几个给你。”说着带柳大麻子下了楼,进了赌场。
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进赌场,石少武恰巧遇上29军特务团团长晋洪图也在这里打牌,晋洪图长得又高又大,满脸横肉,棱睛暴眼,特别是那脸上的疙瘩,其密度与硬度,简直就是磨刀的砂轮,平素间也是茶馆进酒馆出,好赌,没有人惹得起,称王称霸作威作福惯了。黯淡的灯光下,一屋子赌徒们呼幺喝六,屎克螂拱糞一般围在一桌桌赌桌前。晋洪图大王般坐在一张赌桌上首,嘴上叨根雪茄,一边站一个保镖,赌得很大。只见他不断将钱往自己面前擀,已赢得盆满钵满,明知石少武走到跟前晋洪图却视不见,头都不抬一下,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含沙射影地对眼睛都输红了的赌徒们嚷道,“快点出快点出,输不起就趁早爬。”
石少武忍住气,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发现晋胖子赌钱用的都是杂版银圆、铜圆;而其他人赌的钱,晋胖子却要求人家一律用正版。这就做出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样子,上前一把抓起骰子大声嚷:“这不合理,要赌,一律赌正版,杂版不来!”
话未落音,红眉毛绿眼睛的晋胖子,抬头猛然盯着石少武,眼睛一鼓,炸雷似的一声,“哪个说杂版不来,老子们就是要赌杂版。”又哼然冷笑,“我说是哪个?牛圈头伸出马嘴来了?这门不懂规矩,你不赌杂版就爬开!”
“这‘如是来’是你虾子开的吗?”晋洪图嘴臭,石少武的嘴比他还臭,一股直火往头上冲,他开口就骂,“凭啥子你虾子来得,老子们就来不得!凭啥子你用杂版,人家就得用正版?你要歪些?欺负人嘛!”
“凭啥子?凭老子们的砣子(拳头)硬!”身高力大的晋洪图毛了,仗着人多,霍地站起身来,手握拳头,看着石少武,两眼喷火,“这‘如是来’是在老子们29军的地盘内,你娃娃跑来搅肇啥子?懂得起的,趁早给老子爬。”说时袖子两挽,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晋洪图身边的几个兄弟伙也围了上来。
周围的赌徒见状不好,轰地一声散了,溜了。
“好,要打吗,老子陪你。”石少武说时,西装扣子一扯,头上博士帽一掀,袖子两挽。带在身边的柳大麻子也忽地一下扯出了带在身上的手枪。两边形成对峙,明显晋洪图的人多些,势也大些。
道地的成都人吵架有个特点,嘴硬,真要出手打架,却往往又没有胆子。街上见人吵架,吵得花儿朵朵开,街上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不断起哄,希望两人打起来,可他们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两人吵了半天,吵累了,疲了,是这样收场的:一个色厉内茌地指指自己的鼻子提劲:“老子现在没有空,下午来,你娃等倒哈!”另一个应,“哪个不来,哪个是虾子。”双方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一样,取得了精神上的胜利,心满意足而去。
今天狭路相逢的两个冤家,却一个更比一个硬、狠;敢动真格的。
激烈的争吵中,石少武上去掀了晋洪图一掌。
“你敢掀老子!”被掀得往后打了两个踉跄的晋洪图,随手拨出了腰上的手枪,他的几个保镖咔地将子弹推上膛,举枪对着石少武、柳大麻子,并将他两人团团包围;大有将石少武、柳大麻子生吞活剥之势。
“狗日的,你硬是人多为王,狗多呈强嗦?”石少武嘴上骂着,心想今天要吃晋胖子的亏了,正不知所以时,不意站在他身边的柳大麻子突然施展开绝技:仗着人矮,没有引起晋胖子他们注意,动作极为麻利地一下窜了过去,闪电似地飞起一脚,踢掉晋洪图手上的枪,接着往后一蹿,跳起来伸手箍住了晋洪图的粗颈子。柳大麻子的手很有劲道,铁钳似地将晋洪图箍得弯下身来,难受极了。柳大麻子用枪抵住了晋胖子的头。
“不准动!”柳大麻子穷凶极恶,用凶光逼视着晋洪图众多的保镖们,鸭公嗓子吼道,“哪个动,我就打死他晋胖子个狗日的。”
形势顷刻间出现了逆转。一下子,人多为强,狗多为王的晋洪图成了又矮又麻,穷凶极恶的柳如寇手上的人质,动弹不得。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有话好好说。”晋洪图怕了,在柳大麻子的要挟下,他让众多的兄弟伙收了枪。
“你认输了吗?”石少武问。
“认输。”
“认输就要罚。”
“算事,桌子上赢的钱,你拿走就是。”
石少武上前,将好大一迭迭银元从桌上扫进腰包里,裤包里,装不下。这就干脆脱了衣服,把衣服当口袋,将白花花好大一堆银元包在了衣服里。
“对不起,还得劳烦你哥子送我们一程。”
石、柳二人用枪押着晋洪图,他二人一人推一辆“洋马”。“洋马”上驮一大包银元,离开了“如是来”。他们的后面又跟着晋洪图的保镖、卫弁,送行似的;一直将他们送到24军的防区,安全了,他们这才放了晋胖子。看着晋胖子跌跌绊绊狼狈而逃的身影,石少武、柳如寇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两人大胜而归,满载而归。在他们看来,这是24军在另一个战场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