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冷县长眼中的刘老五――刘文彩(第2页)
“不忙!”刘湘听得很仔细,“你说刘老五占多少田地就修多少房子,这是啥意思,他是非法强占人家的田地吗?”
“也倒还不是。”冷县长说,“钱,他还是给了的,只是有些横蛮,人家不肯的,他咋个都要弄到手。”
“这就不对了。”刘湘冷下脸,对冷玉薰县长说,“这些事,你就该管。你这个县长是父母官嘛,要主持公道,不能让刘老五想做啥子就做啥子!”
“我怎么管?”冷县长两手一摊苦笑:“人家的兄弟是省长,我芝蔴大个七品小官。弄得不好,我只要今天惹得刘文彩不高兴,明天就不是县长了。没有办法,原因,督办是晓得的。”
也是。刘湘心想,刘文辉是四川省主席,虽说现在四川省主席只能管川西一片,川东一片归他刘湘管,但大邑县属刘文辉管。俗话说,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管,冷县长确实也是没有办法。
“该管的也要管。”刘湘说,“我就不信,没有了个王法。”他这个说法当然对,不过很空洞。而今之时,刘湘也只能这样说。
“还有呢?”刘湘接着又问,显得很不放心。
“其他倒也没有啥子太说不过去的。这刘老五虽说是霸道一些,但也还不是一无是处。”
“啊,是吗?此话怎讲?”
“比如说,刘文彩修安仁镇就有功。安仁镇上新修的两条街,就是他出的钱,他让他的五姨太王玉清负责修的。他在安仁镇上修了一座文彩剧院,还修了一所公益协进社。他不象一般有钱的绅粮或是像他一样发了大财,荣归故里的人,一回老家就是颐养天年,而是天天一早坐上滑杆或是轿子离家,到公益协进社上班。”
“上班?”
“是,上班。他的公益协进社是川西坝上最大的袍哥组织,管十几万人,有一万条枪。每天各地来朝拜他的袍哥起串串。他专门安了两个五排,在社里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接待各地来的袍哥。并拨出了专门的招待经费,定出招待标准。一般来客是一人一菜一汤……
“刘文彩现有良田九千多亩,在川内不算最多。不久前我看香港一家报纸说,刘文彩的田,在川内只能数第三十三位,但他的钱最多。钱多并不等于田多,而在于他在叙府为官十年,攒了相当多的钱。他当时身兼数职,光一个税捐处长职,一年的薪金就是几十万大洋。光说这税捐处长一年的饷,就要低多少亩良田?”
看刘湘听得十分专心,冷县长接着说下去:“刘文彩在安仁镇上办了一所文彩中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且深受好评。国内那个有名的教育家?”冷县长说时,一时想不起那个教育家的名字,用手敲敲头:“那个有名的教育家在报上撰文说,今天的文彩中学,就是明天的文彩大学。
“文彩中学占地广宏,环境很好,鸟语花香。教师也都是过挑过选的,待遇很高。文彩中学教师的待遇是一般中学教师的两倍;好的教师又是一般教师的两倍。所有老师住的都是独门独院,卧室、书房一应齐全。寒暑假还有专车接送。为办这所学校,他卖了三千多亩好田。
“学校的事,刘文彩全都交给校长蔡成波管,只是开学时,他去讲讲话。他没有多少文化,也说不来啥子,只是说,”冷县长学起刘文彩的样子,说一口地方音浓郁的土话:“又开学了,希望同学们听先生的话,好好学习。我也没有啥子好说的,家里杀了几头壮猪,今天请大家吃一顿饭……”
啊!听了冷县长事无巨细的如实述说,刘老五刘文彩平时的言行举止,简直就活现在眼前。刘湘心想,这刘老五看来也还不至于令人讨嫌之至,心中踏实了些。但又一想,这刘老五虽说还不至于如传说中的那样凶,但一寸不补,扯成尺五。总得有个管束,如果任其发展,也不是个办法。别的人不敢说不便说刘文彩,但他刘湘可以说。等一会见到族长刘升廷,也得说说这事。刘升廷虽是刘文彩的大哥,但为人正直,不护短。让刘升廷好好管管刘老五,也是个办法。
话说得差不多时,时间也到了正午,一小厮来在门外,请他们去吃饭。
子龙庙相关人员肯定研究过刘湘的口味,又知道他向来崇俭戒奢,不敢有多的陪客,就摆了一桌。除了督办身边的张斯可、刘从云,只有冷县长一个人当陪客。也没有上那些华而不实的鱼翅海参类,而是特意请乡间名厨,给刘湘做了一桌他最爱吃的、很精到的,为四川乡间看好的九大碗。
“好好好!”刘湘果然喜不自禁,用筷子挟起来一片夹沙肉。那片肉,足有耳巴子大,半肥瘦,中间夹喜沙,油亮亮颤闪闪的,喷香。
“好久没有吃到真资格的九斗碗了。”刘湘边吃边说,兴致很高:“我看,吃遍天下,还是我们川西坝子的九斗碗好吃。”所谓九斗碗,就是在天府之国城乡间广为流行,历史悠久的传统宴席的做法。做真资格的九斗碗,得用上好的猪肉,请来厨子做出甜烧白、咸烧白、扣肉、渣肉、墩子等九道主菜……其间,杀猪、备料、开工,上宴等等是一道复杂的工序,要一连忙几天。用料、火工以及盛九斗碗的碗、碟、盘等也都相当考究,当然,这是有钱人家。没有钱的人家做的九斗碗大都偷工减料或以次充好;甚至可以用红苕依葫芦画瓢做将出来,但这就无异于佛门中的素宴了。
一般人家只有在逢年过节或做红白喜事才办九斗碗,纵然是有钱人家也不是随随便便,三天五天就会办九斗碗的。而做九斗碗的每一道工序,都充满了欢乐。圈里的猪养肥了,请来杀猪匠杀猪。一般农村人家在房前或屋后的竹林边杀。有家人家大都在大院之后还有个树木蓊茂的后院,平时没有人去后院,杀猪就在后院里杀。杀猪了,将一头肥肥的猪拉出来,杀猪匠一用巧劲,将肥猪四脚朝天地拥到了一条结实的,又长又宽的板凳上,绳捆索绑好了。四脚朝天的肥猪自知死到临头,开始发出绝望的嘶声沙气的嚎叫。女人、小孩们想看又不敢看,躲到一边,深怕猪血溅到身上,却又不时将扪在眼睛的手移开偷看……在女人和小孩们时发出的不无夸张的欢笑声中,杀猪匠表现得像个八面威风的将军。先是背着手,指挥徒弟将接血的大木盆放在猪头下,诸般准备好,杀猪匠这才动手。杀猪匠将袖子两挽,走上前去,一边对四脚朝天,绑在条凳上大声嚎叫的肥猪说些坐飞机穿草鞋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说时,将一把雪高的长刀猛地抽出,白光一闪,闪电般地刺进猪颈,刺杀得很深。随着肥猪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鲜红的猪血从已然洞开的猪颈上喷薄而出,大股大股地朝凳下的大木盆冲激而去,冲激得汹涌澎湃。
特别是,当请来上灶的大师傅带着手下徒弟,哎哟哎约地挑着锅笼灶被蒸格竹屜,沿田间小路逶迤而来时,喜得林盘中的半截幺伯(小孩)们跟上跟下;那些头缠白帕子的老人、汉子也都拗根烟子烟杆,站在门前指指点点,发表议论,热闹得像过年。不用说吃,光是这种气氛就是乡间一道难得的风景……
陪甫帅吃饭的张斯可、刘从云两位师长,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应和,都说九斗碗好吃、真楷;不像城里那些高档酒楼饭店里的菜品,花里胡梢的,是假洋盘。
吃过了饭,刘湘对冷县长说:“你已经尽到地主之谊了,请回吧,去忙自己的事。”看督办这话说得真心诚意,冷县长说,“也好,尊敬不如从命。我走了,甫帅也好休息。”于是,冷县长也告了得罪去了。
刘湘对两个师长张斯可、刘云从交待,要他们明天一早准时去刘氏宗祠出席扫墓仪式,今天下午自便。他这就要回一趟家。两个师长这就亦步亦趋地将甫帅送出门来,看甫帅带着张副官和一个弁兵上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