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田颂尧才不是田冬瓜机敏得很(第2页)
席间,他虚心求教。主人田颂尧和陪客孙震也都不吝贩赐教,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让他眼界大开,不时惊讶得目瞪口呆。
“人说吃在四川,此话不假。”田颂尧一边说时,一边伸出包金乌木筷子指指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让他多吃一些――
“四川自古号称天府之国。土地丰饶,气候温和,雨量充沛,瓜果蔬菜,四季常青;牛羊猎狗、鸡鸭鱼兔,应有尽有。加之四川历史文化悠久,人文荟萃,早在西汉时期,川菜就已脍炙人口。成都出生的大文人杨雄在《蜀都赋》中对川菜就有相当精彩的描述。西晋左思在《蜀都赋》中,也有‘金垒中坐,鲜以紫鳞’的赞叹。唐代大诗人杜甫流寓成都时,也为川菜的魅力所吸引,说是‘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南宋著名诗人陆游自蜀返浙后,多年也不忘川菜,他在《思蜀》中写道:‘老子馋堪笑,珍盘忆少城。流匙抄薏饭,加糁啜巢羹。’明清以后,随着从清初开始的,长达一百多年,从全国十多个省移民到四川的的“湖广填四川”,和以后的大量外籍官员入川,厨师随行,这就更是把全国各地的名馔佳肴带进了四川,川菜更加发扬光大。”
如果说,田颂尧这番对川菜着重在沿革上的介绍,是战略上的概括,那么,孙震对桌上某道菜品的细说,就是战术上的分析了。
“这道菜虽不是最为有名,但雅俗共赏,最有川菜特色,老少咸宜。”上热菜时,孙震指着一个大品碗中的陈麻婆豆腐说:“你先尝尝。”
这是一个造型考究的景德镇大品碗,雪白的碗面上,用传统的具有唐代风韵的笔法画有一幅中国24孝中“卧冰救鱼”故事。碗上浮一层红油,他试着试着伸出筷子探进红油,颤巍巍挟起一块雪白的豆腐,刚刚放进嘴中眼就大了,连说好香好香。豆腐,日本人也会做,是唐时从中国传到日本的,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豆腐会做得这样好吃,问这豆腐是如何做的,又为何叫陈麻婆豆腐?
孙震告诉他,清末年间,成都罗家碾附近有家豆花店。开豆花店的是一个陈姓中年妇女,脸上有几颗浅麻子,人称陈麻婆,陈麻婆手脚麻利心肠好。每天有许多在罗家碾榨油卖苦力的干人,和一些推车抬轿者流到她的豆花小店吃饭。她对这些干人多有照顾。陈麻婆的豆花做得非常好,她对这些干人提供价廉物美的豆腐和干白饭,久而久之,让去她处吃饭的干人心存感激心生报答。《诗经》有言:投我之琼浆,报之匪报也。这些在罗家碾干活的干人,都是榨油的,打大锤的,推车的……总之不离一个油字。他们钱没有几个,可有的是油,顺便就将碾房中主人的油顺手揩来,以最低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了陈麻婆,而且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心灵手巧的陈麻婆有了这些油,将豆腐不断改进,锦上添花,做出了如今这样色香味俱佳的“陈麻婆豆腐”,从民国初年就成了一道进入上等社会的名菜。它的特点是麻、辣、烫、鲜、酥、嫩;豆腐不烂,壅在红油中的颗颗酥花生米、牛肉料粒酶香鲜美。
又比如这宫爆鸡丁,是清朝年间四川总督丁葆桢发明的。这丁葆桢也是四川军工厂的创始人。丁葆桢,字宫宝,也是一个美食家。宫爆鸡丁这道菜,做法也大有讲究,将净猪肉洗净切成肉丁。川菜讲究刀工,分直刀法、平刀法、斜刀法……肉丁切好后,码上少量酱油、盐。一般盐不行,你们日本的海盐更不行,要用我们四川自流井的井盐才行;还有水豆粉、醋、料酒、胡椒粉……勾兑成汁。炒时讲究火工。火分旺火、中火、小火、微火。讲了宫爆鸡丁,孙德操看他简直被博大精深的川菜震了,这又随便指着桌上的诸如东坡肉、贵妃鱼等等,讲了出处;这又转到了热菜制作的炒、滑、熘、爆、煸、炝、炸、煮、烫、煎诸般工艺。
他不禁从心里发出真诚的赞叹,伸出大拇指比了比,“你们四川了不起,川菜了不起!”说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从重庆一路过来看到的情景:荒芜的山乡,惊人的贫困,就是素称富庶的成都大街上,白天也随处可见的乞丐……是杜甫的诗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贫富就是如此悬殊,对比就是这样分明。这是他偶然闯进一个军阀家中领略到的富贵,而且,听说,田颂尧在四川众多的军阀中,生活上还只能算一般的。那么,更豪奢的又该是什么样子呢?他简直想象不出了。
酒喝得多了些,头有些已经二麻二麻的了。猛听得熟悉的家乡《拉网小调》幽幽响起。不禁睁大眼睛,惊问,“这里还能听到我们日本的歌?”
“这是专为你放的留声机。”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一张小桌上架起了一架留声机。一张张黑色圆盘在留声机上旋转,留声机不仅放了他耳熟能详的《拉网小调》,还放了《北国之春》、《樱花飘零》……
“我能不能跳个舞?”吃得二麻二麻的他,用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从镜片后乜着主人。记不得当时田颂尧说什么话了,他只记得自己脱了西服,站起身来,伸过手就将那个站在桌边放留声机的穿红旗袍的川妹子兜在怀里转起了圈子。闹得实在不像个样子了,主人这就随手端起茶碗。他知道,这是主人准备送客了。
去哪里是先就说好了的。自知成都一行收获就是这个样子了,他说过他准备先回重庆,然后辗转回上海,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田颂尧问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他说越早越好。
那好。田颂尧说时看了看孙震。
“你们日本人时间观念强,时间宝贵。”孙震看来早有准备,他说:“你是我们军长的客人,我们军长请你吃一顿家宴,在略尽地主之谊时,我已经派人去牛市口长途汽车站为你和你的助手买了明天一早去重庆的早班车票,当然是最好的车最好的位置。”说着看表,“现在时间已不早,估计我们吃完这顿饭,再说说话,天也就快亮了,时间正合适。饭后,我们先送你回大川饭店。你现在打电话回去,让你的助手收拾收拾东西,一会,我们送你们去牛市口公共汽车站上车,你看如何?”
“亚西!”三菱兵工厂中国(上海)地区责责人说了一句日语,说时站起身来,礼数很多地向两位将军鞠躬如仪;随后借用了田颂尧的电话,把电话打回大川饭店,叫来助手作了吩咐……
汽车开始下山了。蜿蜒连绵的龙泉山脉已经走完,随着汽车的下降,眼前豁然开阔起来,山下亮出了一片一望无边翠绿的平原,而就在平原与龙泉山的交接处,有座巍峨的古庙矗立在茂林修竹中。有丝丝缕缕,带有最初寒意的白雾从身后袅袅升腾,与田原上游**的白雾相互交织在一起。这时,一阵阵嗡嗡营营洪大而又含混不清的和尚诵经声,从巍峨的古庙中传来,其间点缀着清越的罄、鼓声,让他不禁精神一震。觉得这个情景是很熟悉的,家乡伊豆的寺庙也都是这样的。
“各位客人!”副驾驶坐上站起一位负责沿途招呼客人上车下车,卖票收票的中年男人,身着一件蓝布长衫,脸色灰朴朴的。中年男人面向大家说:“已经下山了。”说时指着前面的古寺,“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会,吃早饭。这是有名的石经寺,附近饭馆很多,进庙子里去吃斋饭可以,石经寺里的锅巴是很有名的,又香又酥,可以当点心吃。这一带产鱼,饭馆里做的鱼,也巴式(好吃)得很。”
车停在了寺前一处敞坝里,大家纷纷下了车。
入乡随俗。日本军火商岩崎同他的助手,同十天前他们由重庆来成都时一样,岩崎身着长袍,头戴一顶博士帽。他的助手身着中国粗布开襟短衫,手中提一口小黑皮箱。这时戴着眼镜的岩崎,恍然一看,俨然就是一个在中国随处可见的,从沿海一带大城市来的商人,有点洋气。他助手就是他带的跟班。他们随着大家下了车。岩崎觉得眼前的景象一点也不陌生。他当然不饿,助手说他去吃碗面,马上就回来。他让助手去了。当他转到一个四下无人的背静处时,刘文辉的副官李金安这时出现在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