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秘密 左手做的事也不能让右手知道(第2页)
而就在他得意忘形时,身高力大,方面大耳的刘甫澄出现在他面前,手上拿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用一双大廓廓的很有力度的眼睛看着他,怒气冲冲责问,“幺爸,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
“我是啥子样一个人?”
“喂不饱的狗!你从保定军校毕业出来,没人要你,是我收留了你。以后,我又是如何栽培你,你说?如今你翅膀硬了,就这样打我的翻天印么?”
“话不能这么说,甫澄。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
“算了,我说不过你,搞阴谋也搞不过你。”刘湘愤然打断他的话,“我们两叔侄今天就来个一刀两断!”说着,提刀而上……
他就是这个时候从噩梦中吓醒的。
是的,在这个深夜时分,他分明听到了远在重庆的刘湘霍霍磨刀声,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于是,他再也睡不下,也坐不住了,轻轻下了床,趿上一双看起来难看,穿起来却很舒服的抱鸡婆棉鞋,披上一领海虎绒长袍,一边扣着搭扣,一边踱到窗前,随手撩开窗帘,将一扇窗户掀开了一些,朝院内看去。一股冷风吹来,让他感到清醒而舒适。
刘文辉有个嗜好,喜欢房子。虽然现在是黑夜,他看不出他这座公馆的阔大、清幽、舒适,但在窗前一站,往外一看,仍然有种成就感,感到踏实。他在成都的公馆不止一处,这些公馆大都是传统的中国式,也有一些是按著名建筑师――梁启超之子梁思成提倡的那种被人们形象地叫作穿西装戴瓜皮帽的中西合璧式。其中,尤以这座占了半条街的玉沙公馆建得最大最好,这座玉沙公馆就是中西合璧式,是他的最爱。五进的大院,刘文辉带着太太住在最里面一进院子。外面的几进院子里,分别住的是副官、师爷、传达、丫寰、厨师、花工、卫队等等。
确切地说,他住的是里院中一幢建造得很精巧的法式灰色小楼,两楼一底。重檐大屋顶,西式阔窗。室内沙发,电话、电灯、坐式马桶等等一应俱全,现代文明提供了足够的舒适。一条由红红绿绿的三峡小石子镶嵌有致,过一辆轿车绰绰有余的甬道端端通向主楼。甬道两边,栽种的不是那种司空见惯的油绿冬青,而是一排排等距离对应,被花工栽修剪成宝塔状的油绿发亮的外国雪松。雪松两边是镶嵌有致的花园,花园中栽种的花,不仅有本地的,还有不惜重金,从外地甚至是从外国引进栽种的花草树木;那些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花,一年四季都开得姹紫嫣红。其间又巧妙地点缀着假山、鱼池、墙上爬满了一簇簇瀑布般的绿藤。真是一个花香鸟语,天人合一的洞天福地。在穿着上,在生活习惯上,刘文辉是个守成不变的中国人,而在住房上,他却又有所通融。表面看起来这很矛盾,其实下细想想,也不奇怪,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很矛盾很实用也很功利的人。
看着夜幕中这座让他感到骄傲的玉沙公馆,他不由得想起五哥刘文彩在老家给他建造的新公馆。年前,他回过一次安仁老家,在老家住了两天,确切地说,是在五哥家住了两天。真正的老家,被五哥刘文彩那庞大杂乱迷宫似的建筑群掩隐在了身后一条不起眼的深巷后面。
五哥同他一样爱房子。五哥在不断侵占、吞噬了人家的田地后,不断建成一幢幢华丽的小院,像打补丁似地胡乱与他改建了的原来的老房子添补在一起。“补丁”越补越多,最后五哥的公馆宠大而杂乱,虽然单独来看,什么小姐楼、贵宾院、收租院等等,都可以称为广廈华屋,但连起来看,就形不成个体系,不成个样子。没有办法,这是因为五哥贪心又没有文化品位;而且,五哥那庞大杂乱的建筑群,根本就没有经过建筑师的设计。
记得在五哥面前,他开玩笑似地随意说了句,“我回什么家?我在老家已经没有家了。”不意他说话无意,五哥听去有心。就在他走后,五哥不惜大动干戈不惜重金,买了好大一片离老家不远的风水宝地,找最好的设计师设计,又找最好的能工巧匠费时经年,打造了两幢式样一模一样,占地广宏,三进大院的公馆,美轮美奂,让哪怕对住房最挑剔的人看后,也啧啧点头称是,艳羡不己。新公馆,这是五哥送给他的礼物。五哥有心,知道他有两个儿子,怕他的两个儿子以后为争房子斗气,这就打造了两幢一模一样的公馆送他。这是五哥刘文彩对他显示的兄弟情谊,也表示了对他的感激之情。
从窗内看去,院子里,天上有轮昏昏月亮。时隐时现的月光洒在庭院中那株虬枝盘杂的大黄桷树上,像是泼下的一团浓墨,显出阴深。整体看,那株虬枝盘杂的大黄桷树,很像是阿拉伯童话中的那个被主人不慎打开了瓶盖袅袅升起一股黑云,黑云又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魔力无边的魔鬼。魔鬼在对着他笑,风过处,摇头晃脑。而间或穿过繁密的枝桠洒在地上的月光,一团团一簇簇,又像是一只只对他举起的愤怒的拳头。
他产生了幻觉。影影绰绰的树下,觉得那个矮子日本军火商就站在那里,对他招手,说:“你们中国人做事谨慎,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现在没有人了,过来谈呀!”
冷风一吹,他打了一个寒噤,幻象消失了。他放下窗帘,关上窗户,踱到隔壁书房,随手开了桌上的台灯,再关上通向卧室的门。台灯,在硕大锃亮的办公桌上,划出了一小方牛乳色的光明。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后的皮转椅上,他再一次细细看了他带回来的那一迭日本军火商的有关报单,算了算他的财力。他决定,向日本三菱兵工厂订购度20架飞机,5万支三八大盖步枪,30万发出厂五年的子弹。这可是一揽子达八位天文数目的大宗买卖啊!这一大笔钱出自哪里呢?他仰起头来,望着虚空,默默思索。最终决定,羊毛出在羊身上,唯有在他的七十多县的防区内增加赋税;另外,再向五哥刘文彩要些。五哥可是一个搞钱的高手,他们兄弟间感情也深。不说其它,五哥在叙府时兼任的税捐处长一职就是一个肥缺,一年饷银40万大洋,且五哥身兼十数职;还相当会刮地皮。五哥刘文彩大他两岁,对他的事业可谓殚精竭力虑,为了给他搞钱,给24军输“血”,五哥曾经累得吐血。他的势力能发展到今天,五哥功不可没。
一时,他不禁心驰神往,想起了他的家庭和他的五哥刘文彩。
他在大邑县安仁镇乡下的家,原先是个一年四季靠全家人靠勤扒苦做,仅仅能吃得起饭的耕读世家,茅竹芦舍,泥墙护院。进门院子对面,阶沿上是呈品字形排开的六间青砖黑瓦房。院子也大,中有一棵树干粗大枝叶茂密的核桃树,泥墙边有一株香椿树,一株花椒树。花椒树开花时,一树的花像小小的红宝石,一簇簇一串串,非常好看惹眼。母亲能干,手上拿两个鸡蛋,喊一声老幺或是老五,你们上树给我摘几枝嫩香椿下来。两兄弟得令,就像小猴子似的唰唰两下上了树,摘下几枝鹅黄的香椿嫩芽交给母亲,当天的饭桌上,就会多一样摊炒得焦黄喷香的香椿炒鸡蛋。对于农家,这就是美味佳肴了。最美的季节是油菜开的时候,一望无际的川西平原上,简直就是铺的一地黄金。金阳里,一群群小蜜蜂嗡嗡带着倦意,穿梭在吊在屋檐下的蜂桶和墙外一坝坝金子般的油菜花田里,往来翻飞采花酿蜜。农家的生活虽然艰辛,但他们两个因为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也没有少儿童的欢乐。特别是在明月皎皎的夏夜,清涼的夜风拂去了白天的燥热,晚饭后,他同五哥躺在小院里的凉蓆上息涼。凉蓆是大哥二哥砍下自家竹林里的楠竹,用弯刀剖开,让那一根根清涼柔韧的青竹篾丝篾片,水一般顺着刀口,顺着坐在小凳上的哥哥们的膝盖上汨汨流淌出来,再巧手编织而成的。纯净得呈钢蓝色的天幕上,满天金色的星斗,从天穹的这一端朝那一端流去。还有那银盘似的月亮上美丽的嫦娥,孤寂得只能同一只浑身雪白红眼睛的玉兔相伴,而吴刚总是傻傻地抡起一只金斧,砍那株永远也砍不断的桂花树……
这样美好的夏夜,他们哥两还有点心享受:母亲将自家地里生产的,晾干了的胡豆、花生、红苕片、红苕干在铁锅里炒熟,炒得香喷喷地,然后,用每顿量米做饭的四梭四角升子给他们盛上送到身边。农家小院里,这时,除了他们两个幸福的小兄弟,父母,还有他们的四个哥哥却都还在忙碌。一院子的猪叫、羊叫、牛叫声中,大哥站在院子里,单薄的身子一弯一弯的,吭哧吭哧地在用大铡刀铡着猪食,三哥站在一边,往大铡刀一下一下地喂送猪草。二哥提着大桶来在毛边大锅前,将母亲煮好了的猪食舀到大桶里,脚步匆匆地提去圈里喂猪……而这时,小院一角的牛圈里,漾出一线晕黄的灯光,那是老实巴交,因为劳累过度腰身都有些佝楼了的父亲在经佑他的大水牛。大水牛趴在地上靜静吃草,父亲坐在他那张绷着家织粗麻布蚊帐的小**,一边吧嗒着叶子烟,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地上嚼草的牛。一脸皱纹刀刻似的父亲,两手撑在膝盖上,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像一尊苦难中混和着憧憬的雕塑。父亲的这个印象,这些画面,一直留在他心里。
到了他该上学的年龄时,家中境况好了许多。他最先被送到附近村子一所私塾念书,五哥当他的陪读,一直没有正式读过书的五哥,这也就顺带认识了一些字,读了点书,长大后算个半文盲。而半文盲的五哥很快就显示出过人的经商整钱才能,当他到保定军校读书后,父亲每每给他汇钱来时,总要在信中夸赞五哥对家中贡献不小,夸五哥会整钱;而五哥,当时不过是一个在家乡走街窜巷,做贩酒生意的小商人。
“无商不富”,这话最先是《吕氏春秋》中,吕不韦对赢政说的,带有相当的哲理。据说,秦始皇赢政其实是大商人吕不韦的儿子。吕不韦曾对小赢政讲过这样一个道理:农夫耕作,赢利十倍;商人经商,赢利百倍,作官赢利千倍……那么,以此类推,作了万人之上的天子皇帝,该赢多少利呢?这就是不说自明的了,因为,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吕不韦这番话,从小根殖进了赢政心中,对赢政以后发愤图强,一心要当皇帝产生了决定性影响。赢政以后果然当了始皇帝,吕不韦也顺理成章地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这与他原先的经商获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长袖善舞。他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的部队要扩大,势力要迅速看涨,这就需要大量钱财浇灌滋润。1922年,他已经在刘湘手上发迹,当了独立师师长。刘湘看顾他,网开一面,将商贸发达、堪称富庶的长江上游第一镇的叙府(现宜宾)划给他单独经营。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要靠父子兵。上任伊始,他立刻想到了五哥,写信回家,让在家做酒生意,小打小闹的五哥出来帮他掌管财政大权。1922年秋天,熙来攘往的叙府码头上,一只船帆高张,从嘉定(乐山)驶来的大船轻轻靠上了码头。在下船来的众人中有一位青年,他的面貌与当地驻军最高首长,21军独立师师长刘文辉很是相像,一张青白脸,一颗橄榄头,个子稍高些。这青年人一副川西农村男子的习惯打扮:头上缠了张旋了几转,顶得小山一样高的青布帕子,肩上斜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中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身着一件家织黑布长衫,腋下挟一把红油纸雨伞,这就是五哥刘文彩。不管从哪方面看,当时的五哥刘文彩都乏善可陈,是一个话都说不清几句、土得掉渣的农村青年。然而,仅仅过了十年,当初毫不起眼的五哥刘文彩就名闻四方,富可敌国。五哥的才能,不仅表现在搞钱是一把好手上,政治上军事上也相当懂行。在叙府,五哥还兼任了川南清乡司令,五哥动起真来,那可真是雷霆霹雳,让人闻之丧胆。年前,五哥不想做官了,荣归故里时,不说其他,光白花花的大洋就装了二十只大船。五哥是个有心的人,也是一个记情的人。这么些年来,五哥刘文彩往他越渐庞大的战争机器里究竟加了多少油,打了多少气?他怎么算也算不清,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他想,为了支付这笔庞大的军械开支,还有一招,就是要特别增加对自流盐井的赋税。自流盐井是一个人见人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盆银钵;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这么些年来,川内多少军阀,甚至民国初年借反袁(世凯)入川的滇军、黔军,也都为争这个金盆银钵红了眼睛,杀得天翻地覆,冤冤不解。现在,远在重庆的刘甫澄也两眼紧盯着自流盐井!而自流盐井这个金盆银钵现在就在他手上。为此,他深感骄傲、庆幸、得意。
总之,无论如何,说他敲骨吸髓也罢,说他搜刮民脂民膏也罢,对这批送上门来的,价廉物美的大宗日本军火,他必须得买、赶快买,大买,而且明天就得敲定。主意已定,他从笔架上提起一只狼豪小楷毛笔,伸进端砚,饱蘸墨汁,铺开一张标有四川省政府字样的夹江宣纸十行公函,一阵笔走龙蛇,下达了对防区内即日增加税赋的命令。放下笔来,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对面,那面镶嵌着红绿玻璃,雕龙刻凤的窗棂上,已经透出了黎明的第一线晨曦。
这时,他伸出一根瘦指,捺了一下桌边的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