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暖酒(第1页)
一场秋雨一场凉。
连南曦在四方客栈又歇息了几日,期间济南一直下雨,她也添置了些厚衣裳。
夜神仙自那天起就闭门谢客,她没再见过水色。叶十三娘则留在客栈里,每日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
“连楼主,陪我赌一把小的?”叶十三娘每每见到连南曦下楼,总要问上这么一句。
这几日平静得让她不习惯,仿佛此前所有事情都是一场幻术,这客栈的掌柜一直是叶十三娘,而夜神仙只是一栋普通的酒楼。
她也仿佛没遇见过陆玉桐似的,那天这位朋友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消失无踪了,她都不知该去哪里找。
今日又是大雨,明明刚过中午却不见天光。连南曦双肘支在窗边,托着腮看街上人来人往。一朵朵伞和一顶顶斗笠在雨中穿梭,都是提早收摊归家的人。
她想,要不去楼下陪叶十三娘赌一把好了。
连南曦刚踏上楼梯就看到那红衣娘子坐在那柜台后面看账簿,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知这位“千金素手”到底有几件红衣服。
“连楼主,雨这么大,要出去吗?”叶十三娘问。
“十三娘,今日你想赌吗?我陪你玩一把。”连南曦走到柜台前说道。
叶十三娘的眼睛立刻亮了,笑着说:“甚好、甚好!规则很简单,我给你说……”
连南曦听完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点事都能开成赌局。她本以为叶十三娘会玩些色子、麻将,帮她消磨掉连日阴雨的不爽气。
二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客栈大门,连南曦暗自后悔,还不如她一个人在窗户前看风景呢,总比两个人四只眼全用来盯一扇光秃秃的大门好。
屋檐上的雨连成线一样落下来,落在门口来人的油纸伞面上。
一把素白油纸伞,遮住来人的眉眼,遮不住如松如柏的清冷身姿。
“你请客吧楼主,”叶十三娘输了也挺乐呵,“我们三个人也正好喝顿酒。”
连南曦又叹了口气,这人衣服白剑白伞也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你们在做什么?”陆玉桐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在柜台处盯着自己,疑惑地问道。
“我们在赌下一个进门的人是男是女,赢家今晚请客喝酒,”连南曦神情哀怨,“我赌是女的,然后你进来了。”
陆玉桐听完笑了,说:“赢了还不好吗?晚上的酒我请你们喝。”
她把伞收起来靠着门框放好,雨水顺着伞尖淌到铺地的青砖上。
连南曦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陆玉桐掸掸衣服上的雨水,说:“乌鸢安顿好了,我来是问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叶十三娘手中一本账簿翻到底又翻回去,书页被翻得哗啦啦生风。她摇摇头说:“我不去了,雨这么大。看多了人的生死离别,也就那么回事。”
她拿出把淡绿色的伞递给连南曦,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们去吧。”
连南曦接过,和陆玉桐一起出了门。一白一绿两把伞如两条鱼汇入车水马龙之中,然后逆着街上人群的流向,向出城的方向游动。
陆玉桐带连南曦来到城外南郊离官道不远的一处荒坡。雨天泥土的湿润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连南曦看见唯一的一处新坟,周围被宽剑形草叶环绕,是一大片尚未到花期的鸢尾。
“本来水色想将乌鸢葬在义冢,那里有官府的人管,安稳一些,”陆玉桐走到那处新坟前站定,“但入义冢需经官差查验死因,不太方便。我这两天找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才决定选这里。”
她倾伞遮住碑碣,弯腰去抚上面的雨水,“她不是济南人。这里离官道不远,挨着大路,能回家。”
连南曦细细看那碑碣,上刻“靖故友人乌鸢之墓”。她回头问陆玉桐:“怎么不似其他人隐去名字,写乌氏娘子?”
“因为她有名字,”陆玉桐用手指抚过那两个字,“你也希望她留下名字,对吧?”
连南曦默然点头。乌氏只是乌氏,而乌鸢是乌鸢,这不一样。
她想为乌鸢点一炷香或一支烛,皆因下雨而作罢。她目光下移,见碑碣的落款是“故人泣立”,又问:“为何你和水色都不留名姓?”
陆玉桐答:“她为我们而死,我们自觉不配,便不留了。”
连南曦想了几秒,说:“不是的,她正是珍视你们、也珍视与你们的一场相识,才会做那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