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页)
医生仔细看过,说裴香茗的扁桃体发炎了,引起咽喉炎,幸好肺部没有感染,便给她注射了抗生素,又给她包了几颗小药丸。锦绣在旁边没听明白,等医生走后问裴香茗扁桃体是什么?裴香茗说:“就是小舌头。”锦绣恍然大悟:“原来是小舌头……等会我要给老爷回话,那一大串奇怪的话我都听不懂,怎么回呀?”裴香茗吞下药丸,摆摆手说:“你别去了,我自己跟他说。”锦绣又问:“那中药怎么办?”裴香茗吐吐舌头:“苦了我十几天,赶紧倒掉吧,我再也不想闻见那个味道了。”锦绣当然不相信那几颗药丸能治好裴香茗的病,于是把药滗出来放在灶上温着,以备不时之需。
过不久,裴正峰来了,裴香茗便将医生的话复述一遍。裴正峰是信得过西医的,只是不太信得过这个年轻的徒弟。裴香茗反过来劝父亲:“医生很有把握,我相信他的。”裴正峰半信半疑:“如果明天还不好,我再去请洋大夫来,反正不能让你病着嫁过去。”裴香茗嘴角露出微不可见的一丝苦笑。裴正峰余光一扫,见那茶几上的留声机都落灰了,便用衣袖拂了一下,问:“这个也要带过去么?”裴香茗低低说:“不带了,就放在我房里。”裴正峰笑了:“对嘛,你那些什么洋装啊皮鞋啊都别带过去,带着嫁妆就足够了。还有,张裁缝早就把嫁衣送来了,你都不得空去试一下,也不知道合不合适。”裴香茗只答:“一定合适。”却也没有表态到底试不试,不像她一贯的脾气,让裴正峰捉摸不透。
那场冰雹过后,气温如同被动垮的花苗一样一蹶不振。树叶上结了霜,屋檐下也有了开始长冰棱子的痕迹。天蒙蒙亮的时候,呵气成霜。六姐头发蓬松,敞着大袄子从屋里出来,拎着烧了一夜的火笼出来倒掉一些炭灰,然后从旁边的铁炉子里夹了几块滚烫的如红宝石一样的炭放了进去。她用手捂在火笼四周试了试,满意地回屋去。
窗纸透着微光,忽而有风吹的声音。谭新远睡得迷糊,翻了个身,觉得口干咽痛。六姐把火笼放在他床边,一股热气腾然而起,哄得他两颊又热又红。谭新远低弱地喊了声:“姐,给我口水。”连嗓子都哑得不像话了。六姐马上端了茶过来喂给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忍不住责怪他:“多大的人了还不晓得好歹?前面病了十几天都不肯吃中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就在我这好生养着,哪也别去了。”谭新远两口吃完了茶,还不解渴,又要了一杯。六姐接着说:“你瘦得跟腊肉似的,能跟你六姐夫比吗?他可是每天往山上跑,你身骄肉贵的也跟他瞎混。”谭新远长吁口气,冲六姐挤眉弄眼:“女人就爱口是心非,明明担心得不得了,昨日偷偷让六姐夫请了洋大夫来看我,见我好些了又骂我。”六姐说:“那洋大夫可贵呢,一听这么远还不肯来,我们多出了五块大洋,再用马车把他接过来的。让人家折腾了一天,我们也不好意思,留他吃了晚饭。你说那洋鬼子可真能吃,一个的饭量顶我们三个。”说着六姐都忍不住笑了,她顿了顿又说:“谭姑婆昨日夜里来看你,也是心疼得不得了,听说今日一大早就找人去张相公那求仙水来治你的病。”谭新远又瘫在**:“让我死了算了。”六姐掐了谭新远胳膊一下,悄声说:“你可千万不能让她晓得洋大夫来看过你。”谭新远笑说:“行,就说是吃仙水吃好的。”
果不其然,到中午时分就来了位表兄送了一桶仙水过来,说这仙水已经在张相公面前求过拜过,还给了不少香火钱,一定灵光。谭新远也没有露出异色,当着表兄的面乖乖的饮了一大杯仙水。那表兄说:“看看,一杯仙水下去脸色就好多了,这张相公可真灵啊!”谭新远都差点相信这仙水的功效了,不过饭后吃的西药开始起作用,他头脑昏沉,强打着精神同表兄闲聊了几句话,聊着聊着就睡过去了。
谭姑婆拄着拐杖慢吞吞挪到屋门口,叫人拿掉了她的拐杖,在丫环搀扶下踮着一双小脚进了寝室。六姐轻声喊了声“姑婆”,谭姑婆示意她别出声。六姐点点头,忙扶着谭姑婆坐下。谭姑婆实在是太老了,面上的皮肤沟壑纵横,眼珠子泛着黄,混浊不清,还有流泪的毛病。她哆嗦着掏出手巾擦了擦眼睛,又盯着熟睡的谭新远看。六姐指了一下床头的水,低声说:“亏得这仙水,新远好多了。”谭姑婆欣慰一笑,皱纹显得更加密密麻麻。她在床边坐了许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临走时拉着六姐的手叮嘱:“小六,后天是裴府嫁女儿的日子,我们谭家得去人。我是走不得那么远了,你看着安排罢,让老一辈的去,有面子。”六姐反问:“裴家是跟沈家结姻,我们同沈家早就不来往了,还去吗?”谭姑婆道:“是,我们同沈家不来往,可是你爹的丧事,那个裴老爷可是来了礼的。我们也不能失礼。”六姐答了声“好”。谭姑婆又想起什么似的,眯着眼念叨:“裴府的小姐,就是那个假洋鬼子吧?应该没错,我记得清楚。呵呵,沈家娶这样的女人,真是……”谭姑婆边念着边出门,到门边又拄起了拐杖,随着拐杖敲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她的脚步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开去。
夕阳笼罩下,水面金光闪耀,河岸树木葳蕤。车轮在石板路上滚轧、震动,车上的铃铛发出脆耳的声音。英气的小衬衣、长裤,外加偏男式的皮靴,活脱脱一个假小子的装束,偏偏一头秀发又出卖了她,脸上娇俏的笑容明媚如春光,令人忘却了正处在深秋时节。她骑着自行车一直往前行,越骑越快,身影越来越小。他在后面追,起先是快步走着,接着小跑起来,后来拼命奔跑,跑得皮鞋都掉了,一双脚踩在粗砺的地上生疼。
“裴多菲!”谭新远用尽全力喊出这三个字,她没有回头,然后他就从梦中惊醒了。他只觉得脖颈里都汗湿了,一颗心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仿佛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无比失落。他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也感到十分吃惊,“裴多菲”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倒底是不寻常。
他下床来,趿拉上棉鞋,接着一串爆竹声在森林深处炸开,如雷声一般余音不绝。屋子里空落落的,六姐和六姐夫都不在,周围的邻里也安静得不同寻常。谭新远发觉自己的病已经全好了,精神如常,最重要的是肚子很饿亟待食物的填充。他走过厅里的时候,忽然听见遥远的喧闹声,推开门朝外一看,几乎整个谭家坊的人都出动了,全都围在祠堂那边,从他这里望过去,只看见乌泱泱的人群。
谭新远随手穿了件棉衣也赶过去看热闹了,只见野猫子正往回跑,谭新远赶紧叫住他:“野猫子!那边在干嘛呢?”野猫子兴奋地大叫:“沈家大院的接亲队伍,排场可真大!还给我们发喜糖呢,我这就去拿个篮子来装!”谭新远用力点着他的额头:“你家又不缺糖吃。”野猫子不理他,只说:“我去找篮子。”谭新远又往前走近了些,果然看见那接亲队伍十分庞大,足有百余人。前头是十几人在舞龙,后边紧跟着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二十几人,队伍中间是骑在白马上的新郎官和一行接亲的沈家人,最后是一抬鸾凤花轿,为这初冬时节的淡漠颜色点缀了一份明媚的色彩。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沈家自从修了路,已经很久不从谭家坊过了,但接亲是有讲究的,不能走回头路,因此只能从谭家坊下山去。谭新远见到六姐了,便叫她:“姐,今日是沈家大院办喜事?”六姐看这喜事也看得高兴了,高声说:“对呀,热闹极了。”谭新远也跟着张望起来,旁人都在看舞龙,他却盯着沈不离看了许久。沈不离穿着新郎官的缎面袍子,外罩一件虎皮马甲,胸前缀着朵硕大的红艳艳的花朵,将他白皙的面色衬得有几分喜色。他面带微笑,眉头却时不时蹙一下,仿佛这喜事与他没有多大关系,而他心里记挂着旁人并不能体谅的忧伤。谭新远不知怎么开始同情他了,不由叹口气说:“长得再好看,家中再有钱,也过得不快活。”六姐嗔道:“乱扯什么?人家六岁就订了娃娃亲,青梅竹马,怎么不快活?”谭新远更惊讶:“娃娃亲?那就是包办婚姻,哪里有幸福可言?”旁人听见谭新远这话,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仿佛他是这场喜庆当中的异数。谭新远只好噤声不言了,想着回去找点吃的东西来填饱肚子才是要紧的事。他刚走了没几步,忽然有几个字飘入了耳朵,像是黄蜂的刺嗡地一下扎破了他的耳膜。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妹妹,正笑眯眯地仰着头问大人:“不晓得那个裴家小姐长得好不好?配不配得上沈大少爷?”
裴家小姐、裴家小姐、裴家小姐……这几个字从他耳朵一直飘进脑中,飘到他的太阳穴附近,飘到了他的眼前,谭新远觉得天地都暗了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闺房布置一新,大红绸子从梁上一直缠绕到地上,铺天盖地都是喜庆的、似乎可以流淌的大红色。米白色的窗纸上贴了一对双喜字,仿佛脸颊上的娇红。裴香茗的额上也贴了妆花,那是一朵桃花的形状,却比桃花更加红艳。
裴府的大坪里撤掉了一切花木陈设,摆了三十桌宴席。裴家大户自然是摆的流水席,连摆三天,客人从昨日傍晚开始登门,络绎不绝。只不过外面的一切热闹都和裴香茗无关,她只呆在自己的地方,安静得不像她。见裴香茗穿上嫁衣化出妆来,那端庄美丽的样子令裴正峰又欢喜又不舍,暗暗落了几滴泪。
喜娘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妥当后,拿起了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乐滋滋地问裴香茗:“新娘子,准备好了吗?要盖上咯!”裴香茗望着那盖头发怔,心头像是有根弦似的被人扯得发紧、生疼。她有点透不过气来,拿起随身戴的那条项链,相合里还藏着一张照片。她一直将他放在靠心脏最近的地方,把他当作心上人,可是他又将她放在哪里?那日晚上的话,说的明白无误。他见她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并没有一句关怀,只是叫她不要管他。她又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这么长时间来,我都没问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他答道:“我娶你。别的不必多问。”这话比凄风楚雨更令人寒心,可是她又能怎样,他都说了会娶,难道她不嫁?十几年的情分,她万万断不了这份念想,便只能这样了。
锦绣正在后院里跟几个小姐妹道别。按老规矩,她是要随裴香茗陪嫁到沈家去的。不过裴正峰事先也问过锦绣的意思,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如果她不愿意,也可以继续留在裴家。锦绣被这去与不去的问题折磨了十来天,最终她还是决定跟裴香茗一道嫁过去。一来沈家大院富甲一方,二来裴香茗待她好,三来沈家底下有几百号做事的伙计,在那边找个合适的男人总不是难事,这方是锦绣心头最要紧的事。当然,她对外人只说是为了小姐才决定去的。
外头传来提调的一声高喊:“吉时已到!放——炮——”接着,鞭炮声震耳欲聋,仿佛连房屋都跟着震动起来。
锦绣先一步赶回裴香茗屋里去,其他人捂着耳朵笑嘻嘻地跑出去看热闹,这一看不得了,外头那接亲队伍把整条街面都霸占了。四下邻里也全都敞着门开着窗,接着喜糖道着恭喜,饶有兴致地看着舞龙表演,仿佛在享受一个盛大的节日。不时有人感慨,大户人家真就不一样呢,能嫁进沈家是几世修来的福。
那一串长长的鞭炮仍然在炸裂、燃烧,洒下纷纷扬扬的红屑,硫磺的味道弥漫开来,将整个裴府门口都罩上了一层薄雾似的。马蹄踏着那层覆在地上的厚厚的红屑而来,静静立在了裴府正门前。
这厢,谭新远疯了似的骑着车从山坳上冲下来,像一支箭“咻”地一下就过去了。他早上饿晕了过去,醒来以后整个人呆呆傻傻的,六姐同他说话他也听不到,狼吞虎咽塞了两个包子下肚,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吓得六姐都没回过神来。他随手顺了六姐夫的狗皮帽和狼皮大氅,算是残留的一点理智。等他赶到了镇上,两条眉毛都结了冰花,加上一身不修边幅的打扮,乍一看活像个白眉老人。这场婚礼过于盛大,甚至不用分辨方向,他只要循着声音便能找到裴府所在。行到古桥,自行车过不去了,围观的人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谭新远只好把自行车扔在一条巷子里,脚下生风似的赶往裴府。
裴府门前熙熙攘攘,谭新远找了条人缝才挤进去,刚跨入门槛,便恰好与裴正峰碰了面。裴正峰正在迎客,这样的流水宴是来者不拒的,可一看谭新远这副模样真不像是来吃喜酒的,他心里便打了个突,但脸上仍旧笑着:“这位……公子,请,请进……”这时却有人大喊:“新远!”谭新远抬头一看,是大叔公冲他招手。裴正峰不由一愣。大叔公见谭新远这样子十分不悦,清了清嗓子,朝裴正峰作揖:“失礼失礼,这位是我们谭家坊的当家。”裴正峰一听震惊不已,不由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传奇人物。大叔公将谭新远拉到一边低声斥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就来了?没得规矩!”谭新远四处张望,嘴上随便对付了几句。
三十桌流水宴,人满为患,因此也没人注意到一个形迹可疑的身影绕过正厅往东边的小院去了。方才的喧嚣还在耳边,眼前的小院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人来人往,没有烟雾缭绕,连麻雀都立在屋檐下一动不动。谭新远口中呼出一串一串的白气,看见贴着喜字的窗户,他便走了过去。
裴香茗坐在镜前,看着喜娘将盖头举起来,轻轻地从她肩后盖上,慢慢地盖到头顶,慢慢地盖上额头,这时窗外却传来一声“裴多菲”的轻唤。裴香茗下意识地挡住喜娘的手,脸上露出莫名的狂喜。喜娘被这男人的声音吓着了,忙跟锦绣说:“这时候可不能见外人的。”锦绣便大声反问:“谁在外面?”裴香茗却抢话答道:“是我朋友。”说着她把盖头都扯了下来,望着窗外那影子直笑:“你怎么来了?”
隔着一扇窗,如隔靴搔痒。谭新远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的问题,明明只是一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转眼他就来到了这里。当下还有别人在场,他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一句:“我来吃喜酒的。”只听得裴香茗低低地“哦”了一声,那尾音夹带着一丝叹息。谭新远马上脱口而出问道:“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吗?”
谭新远路过人满为患的宴席,大叔公叫他坐下吃酒,他充耳不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满街都是爆竹屑,空气中充斥着硫磺的味道,很刺鼻。谭新远晃晃悠悠走到一条巷子口,发现他的自行车不见了。他当时顾不了这么多随手一扔,又是个稀奇东西,也活该不见的。不过只要还在这镇上就不难找,毕竟那是唯一的一辆自行车。他便四处去找了,走街串巷,以至于错过了那长龙般的接亲队伍从街面上过。他越走越远,不知不觉走到了彤妹家。
掀开布帘子,一股番薯香味扑面而来,谭新远喊了声“彤妹”,没有人回应。他自己揭开灶上的锅,拿了半只番薯吃。这屋子到冬天越发冷清,烧了炭火也不管用,他往里屋走,冷不丁看见有个人弓着身子在床底下翻什么东西。谭新远吓得大呼一声:“谁?”那人动作停住了,谭新远也站住不动,突然间他猛地回头往外窜,哧溜一下就从谭新远身边逃走了。谭新远丢下番薯出去追他,结果看见彤妹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谭新远大吼一声“小心”,彤妹及时避让一下才不至于被撞倒。谭新远赶紧扶住她,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着急问她:“有没有事?哪里不舒服吗?”彤妹摇摇头,突然“哎呀”了一声,匆匆跑进屋去。谭新远紧跟着进去,见彤妹直奔里屋,打开床头的暗柜看了一眼,终于松口气。谭新远径自伸手拿荷包掂量了一下:“哟,你们发财啦?”彤妹把荷包夺回来放进暗柜,小声说:“这可是秋琳托人送来的银子。”谭新远很意外,反问:“不是说她走了么?”彤妹道:“是啊,不过前阵子,一个年轻人大晚上的找到家里来,说是受秋琳所托来给我们送银子。那人斯斯文文的,看起来也不像坏人,我们问他秋琳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却不说。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我们也就收下了。”谭新远眉头一收,纳闷道:“怪事,她自己不露面,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呸呸呸……”彤妹涨的脸都红了,“别说这个了。对了,你今天怎么来了?还穿成这个样子?”谭新远低头看着自己这不伦不类的打扮,苦笑道:“来吃喜酒啊,结果把自行车给弄丢了。”彤妹嗔怪道:“你平时不是很作的吗?今日怎么反而丢丑了。”谭新远干笑两声,借口说还要找自行车便先行走了。
一个大孩子跨在自行车上,旁边围了一群小毛孩,谁也不会骑,但是都很想去试一试。大孩子却霸着不肯放手,还扬言说要把车扛回去。其他孩子纷纷拦着,吵着说是大家一起发现的,凭什么他一个人独占。谭新远在旁边看了好一会热闹,等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了才凶巴巴地走过来。孩子们一看他,顿时都噤声了。大孩子抓车把手太过用力,手指节都泛白了,却硬着头皮说:“干嘛?这是我捡来的?”谭新远本来就心情不好,眉峰高挑:“哟,谁家的野孩子,在小爷面前还敢这么猖狂?”一群小毛孩都吓得往后退,其中有人嗫声说:“这个人就是万龙山小霸王……”大孩子嗤之以鼻:“谁不晓得,剪了辫子的洋鬼子!”谭新远直逼到那孩子面前,用手把住自行车:“你现在骑的不就是洋鬼子的自行车?”一个胆小的孩子哆哆嗦嗦说:“我们要去裴府叫人么?”谭新远一听裴家两个字,耳廓微颤了一下,问:“你跟裴府有什么关系?”大孩子见谭新远神情有变,忙搬出裴府来当救兵:“我爷爷是裴府的李管家!”半晌,大家伙都屏气凝神等着谭新远会作何反应,没想到谭新远话锋一转说:“那这车我先借给你,三日后再上裴府来取。”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谭新远扬长而去。
谭新远从裴府出来步履如飞,直奔往镇上的玉茗馆里去了。这是裴家开的茶馆,做的茶叶生意,但楼上有客房,提供给外地来进货的商人。谭新远带着满身酒气迈进去,店伙计以为他是来寻衅的,警惕地盯着他打量半天。谭新远出来得匆忙,也没带钱,直接把狼皮大氅脱下来醉醺醺地问店伙计:“我没钱,用这个能住店吗?住三天。”伙计摸了摸那大氅,两眼都放着精光,连连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