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然（第1页）

希维尔行为让露西娅完全无法理解，她真的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突兀举动下的背后逻辑。

这是一个完全臣服、彻底放弃抵抗的姿态。

露西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额间传来的温度，以及那指尖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就像一只依偎在最信赖的主人身边毫不设防的雏鸟，坦诚却也脆弱无比。

这不是那个永远也不愿意袒露自我却又把自己的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骗子会做出的事情。

但眼前人的那份真挚，那份几乎能灼伤人的沉痛，却让她无法怀疑其中的真实。

他竟然说永远不会背叛……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露西娅心底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前世的希维尔明明就背叛了她。

那股被她埋藏在心底的痛楚似乎又要复苏了，连同她坚硬的心防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

不能再想了。

露西娅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来自过去阴影的刺痛压抑下去。

她必须专注于当下，专注于眼前这个希维尔，她不能被过去绊住手脚，那些都是应该消失的东西。

这个希维尔的话明显不合常理。

什么叫他就是为了她来这里的？

一个帝国南境长大、与她毫无交集的少年，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那眼神、那话语里的“她”几乎是明示了。

——他口中那个“她”，除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自己，还能有谁？

但……这怎么可能？在此之前，她和他从未见过面，更别说教导。这根本就说不通。

然而看着这样的他，听着他几乎是放弃一切的坦白，她就算再觉得荒谬，也无法得出第二个答案。

心中的疑团愈发膨胀。她无法容忍不受控的本能在叫嚣着继续追问，直到撕开他所有伪装，直到水落石出。但她却产生了罕见的犹豫。

此刻她眼前的希维尔实在是太脆弱了。他就这么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就好像将最柔软的肚皮袒露在她面前的小兽，把他那颗的无法言说的“真心”捧给她看，却又害怕极了被推开。

他惶恐不安又脆弱无比，紧紧靠着她的样子好像这是最后一次了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再步步紧逼地追问细节，似乎……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

虽然她露西娅·德洛文向来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的冷酷与专横，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是希维尔，是心思敏感得比那湖面上的薄薄冰层更容易碎裂的家伙。一个处理不当，逼得太过，说不定真的会像前世那样，在偏执与黑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然后和她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已经充分领略过将他逼到绝境后会引发何等剧烈且不可控的反噬，她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她露西娅·德洛文，绝不会在同一个错误上跌倒两次。

于是，在深思熟虑后，露西娅做出了选择。

她伸出了手，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轻轻地揉了揉希维尔那头被打理得柔顺无比的银白色短发。抚摸短发的触感比前世的长发刺挠些许，但也无伤大雅。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下，随后极其自然地滑到了他的眼角，按了按他那不知道是真红还是因为妆容而红艳的眼尾。

睫毛扫过她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而指尖下的肌肤温热，却依旧是干的，并没有预想中的湿意。

还好。还好没哭。她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真的把他弄哭，至少此时此刻不想。

他哭起来会更麻烦的。

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指尖触碰到他眼角的瞬间，希维尔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呼吸也屏住了。

如果不是他还在害怕紧张，不敢动一下或者说一句破坏了现在两人僵持的局面，露西娅觉得他此时此刻应该会像刚才那样偷偷看她一眼，像个鬼鬼祟祟的小老鼠一样确认她的表情。

睫毛一下又一下地扫过她的指尖，像是充满了疑惑的小脑袋瓜里翻腾的思绪。

他肯定又在心里开始嘀嘀咕咕了。露西娅非常肯定。

但她不想明摆着说出“我怕你哭了”这种软弱退让的话解释给他听，那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他肯定一下子就会褪去这种委委屈屈的模样，得意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