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二章 救人的打人的骂人的（第1页）
虽然妓女们尽可能压低声音，但联大同学们却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惊讶于她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看客心态和“事不关己”的麻木态度，一面为她们的冷漠而心寒，一面为井中人的安危而心焦。
此时胡承荫的指尖终于摸到了落井人的头，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只剩下半颗头在水面上。胡承荫屏住呼吸，把头扎进水里，用力朝水下探，双手挽住落井人的腋下，朝上面大喊一声：
“我抓到人了，往上拉！”
听到胡承荫的喊声，杨森荣和苏汝江立马用尽全力往上拽，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分量，拽起来格外吃力。苏汝江眼看着就要没劲儿了，就在即将脱手的紧要关头，联大同学们都跑到苏汝江身边，抓裤腿的，搂腰的，一齐上阵。这时候有一个人冲出去一把抓住胡承荫的另一条腿，引得众妓女一阵惊呼：
“蓝雾！”
杨森荣看着自己和蓝雾交握在一起的手，皱着眉偏了偏头，眼神中有一丝意外，又有一丝嫌弃，他咬了咬牙，却没有说话，蓝雾咬着牙拼命往后拖拽，朝四周看热闹的妓女们大喊：
“看什么呢？快帮忙啊！”
那些妓女好像突然缓过神来一样，彼此簇拥着来到蓝雾的身后，第一个搂住蓝雾的腰，后面的再抓住前面人的腰，咬着牙一齐往后拉，人多力量大，在众人的努力下，胡承荫和落井人终于被一齐拽出了井口。
胡承荫耗尽了力气，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上半身已经湿透了，冰冷的水顺着头发不断地滴落下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直打哆嗦，明明脸和双臂都擦伤得厉害，却也全然顾不得了。缓过一口气来，他努力用手臂撑起身体，看向不远处的玉兰。
玉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场众人都默默站在四周，仿佛她已经全然是一个死人。胡承荫摇晃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玉兰跟前跪了下来，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想要试探她的鼻息，然而眼前少女苍白如纸的面容竟然和那日街头满是泪痕的仓皇的脸重合起来。
胡承荫顾不得感叹这宿命的巧合，因为下一秒他竟发现玉兰仍有微弱的鼻息，胡承荫一把将玉兰从地上捞起来，将她脸部朝下，持续猛力拍打着她的背部，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玉兰突然哇地一下吐出好些水，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联大同学们一见人救活了，都欢呼雀跃鼓掌祝贺，兴奋地彼此拥抱。妓女们也被这振奋的情绪所感染，跟着激动起来，为自己也做了件好事而开心。
就在此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
“大晚上的不接客，折腾什么呢？”
来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身穿一件艳紫色的锦袄，她狠狠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过来，几个妓女被她推搡得险些摔倒。老卢头见她来了，赶紧朝她小跑过来，凑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老卢头的话让那妇人的脸色短短一会儿工夫变了几变，先是惊慌失措，接着微微放下心来，她朝着被娃娃脸女同学搀扶着的玉兰冷冷瞥了一眼，随即露出谄媚讨好的神色，走到杨森荣跟前：
“哎呀，什么风把我们杨大局长给吹来啦？”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几天要带西南联大的同学到集园参观。”
“哎呀，局长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命苦哇，不光赚的少，糟心事儿还特别多，招待不周的地方，杨局长可一定要大人不记小人过啊，以后我林桂芬做生意，可还要仰仗着杨局长呢！”
安抚完杨森荣，林桂芬走到玉兰跟前蹲下，玉兰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看她的双眼满是惊恐和厌恶，林桂芬拨开黏在玉兰脸上的湿发，伸手捏住玉兰的下巴仔细打量，检查她的伤势，那态度完全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牛马贩子在检验一头牲口的成色。
林桂芬仔细确认玉兰的脸上没有受伤后刚刚松了口气，突然被玉兰狠狠咬住了右手，任林桂芬怎么拳打脚踢就是不松口，林桂芬疼得哇哇叫唤，她朝着旁边的妓女们破口大骂：
“你们一个个的都眼瞎了吗？都在那儿干站着！快过来帮我啊！”
这些妓女平日里都是被鸨母欺压惯了的，有几个胆小的上前几步，想要帮忙，蓝雾扭头看向她们，眼神不怒自威，那几人又退了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一身肥肉、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一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边嚷道：
“谁惹乱子了？谁敢在我周奇骧的眼皮子底下惹事儿？不要命了？”
这位周奇骧面色潮红，眼神涣散，太阳穴上的狗皮膏药半掉不掉，一看便知是大醉之态，见到林桂芬的惨状，他一下子酒醒了，冲上去就要打玉兰，林桂芬赶紧阻止：
“你昏头了！不能打！”
情急之下周奇骧捏住玉兰的鼻子，玉兰实在喘不上气时终于松了口。
杨森荣冷眼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他气苏汝江和那群不知人间疾苦的阔少爷阔小姐，平白无故地非要来集园这个腌臜之地参观，他气那死里逃生的玉兰，什么时候寻死不好，非得挑这么个日子跳井，最后他威风没耍成不说，还惹得一身骚。
虽然赶上了这出“投井大戏”，但杨森荣丝毫不愿插手此事，这是官办的集园，不管是人牙子外地拐来的，还是亲爹干娘卖女还债的，只要签了卖身契，银货两讫，这姑娘就是集园的人了，更何况集园里的人命官司他见多了，他管不了，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林桂芬缓过劲儿来，朝着周奇骧屁股上就是一脚，一下子将他踹倒在地：
“一个人你都看不住，你这个酱油保怎么当的？喝了点马尿你就是废物一个！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巡警局的杨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