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重逢(第4页)
已经酒至微醺的牧野,这会儿像是忘了刚才的不快,开始扔生鱼片什么的给小狗吃了。
“啊呀,这条狗不是也很像吗?只有鼻子颜色这么一点点不同罢了。”
“什么?鼻子颜色不同?你瞧瞧这不同的地方。”
“这狗狗的鼻子是黑色的不是?那狗狗的鼻子可是红色的。”
阿莲给牧野斟着酒,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了以前养的那条小狗的红鼻子。那鼻子老是被舔得湿漉漉的,还跟哺乳期的女性**似的,透着棕色的斑纹。
“哦,这么说来,红鼻子的小狗,或许就是狗中美女啊。”
“不是美女,是帅哥哦,那狗狗。这一条是黑鼻子,就只能算是丑男了。”
“原来是公的呀,两条都是。我还以为进了我家的公的,就我一个呢。你看这话是怎么说的。”
牧野捅了捅阿莲的胳膊,独自笑了个前仰后合。
不过这样的好心情,牧野也很难一直保持下去。因为当他们钻被窝后,小狗就在陈旧的隔扇外,不停地发出凄苦的哀叫声。不仅如此,后来它居然还用爪子将隔扇抓得嘎吱直响。忍无可忍的牧野终于在昏暗的夜灯下露出了苦笑,对阿莲说道:
“喂,去把那儿打开吧。”
出乎意料的是,等阿莲过去拉开隔扇后,那小狗居然不慌不忙地踱到了他们的枕头旁。像一团白影似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们。
阿莲觉得小狗的眼神,就跟人的眼神似的。
七
两三天过后的一个夜晚,阿莲与从自己家里溜出来的牧野,一起去附近的曲艺场看了场演出。
魔术、剑舞[14]、幻灯、大神乐[15]——这个专演此类节目的曲艺场里人满为患水泄不通。他们俩也是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个远离舞台的,紧巴巴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们刚一坐下,周围的观众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梳着圆髻的阿莲,就跟看什么稀罕之物似的。这让阿莲有些发窘,与此同时,又让她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落寞。
此刻的舞台上,一个头上缠着白布的男人,正在明晃晃的吊灯下挥舞着一把长刀。与此同时,从后台传出了中气十足的吟诗声:“踏破千山万岳烟[16]……”对于这剑舞自不必说,就连这吟诗也让阿莲觉得索然无味。但牧野却抽着烟,看得津津有味。
剑舞之后是幻灯。一块幕布垂挂在舞台上,那上面放映着日清战争[17]中的一个个场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定远”号沉没时掀起巨大的水柱;樋口大尉怀抱着敌方的婴儿指挥冲锋……每当画面中出现日本国旗,观众中必定会爆发出高声喝彩。其中还有人狂呼“帝国万岁!”但真上过战场的牧野却对这些人不屑一顾,只是独自冷笑不已。
“打仗要真是这样的,那就轻松喽……”
看到牛庄激战[18]的画面后,牧野对阿莲如此说道。与此同时,他这话一半也像是说给周围的观众听的。可即便如此,阿莲仍热切地关注着银幕,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而已。这也难怪,幻灯对于她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自然是妙趣横生的。而除此之外的其他画面——白雪皑皑的城楼屋顶、拴在枯柳上的骡子、垂着长辫子的清国士兵……这些都对她更具吸引力。
散场出来时,已经十点钟了。两人肩并肩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两旁的家家户户也都大门紧闭。天上浮着半轮明月,将寒光洒在了家家户户那已经着了霜的屋面上。月光下,牧野抽着烟,许是刚才的剑舞场景还在脑海里萦回不去的缘故吧,他时不时地会低声吟诵些“鞭声肃肃夜渡河”[19]之类的陈腐诗句来。
然而,刚转入一条胡同,阿莲就跟受了惊吓似的,拉扯了一下牧野的外衣。
“吓我一跳!你怎么了?”
牧野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回头看了看阿莲。
“像是有什么人在叫我呢。”
阿莲依偎着牧野,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
“叫你?”
牧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侧耳静听了一会儿。可这空寂的大街上,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是幻觉吧。怎么会有人叫你呢?”
“也许吧。”
“莫不是给那幻灯闹的吧?”
八
去曲艺场看表演的第二天早上,阿莲嘴里衔着牙刷去檐廊上洗脸。与往常一样,檐廊上的洗手池前,已经放着盛有热水的带耳铜盆了。
院子里草木枯萎的冬天景色一片寂寥。院子前面的景色,也只有倒映着沉沉阴天的河水,不胜荒凉之感。然而,看到了如此景色,正漱着口的阿莲,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那个已被遗忘了的梦。
在梦中,她独自徘徊在阴暗的竹林或树丛之中。她走在羊肠小道上,心里却不住地寻思着:“我的念力终于应验了。放眼望去,这东京已变成空无一人的森林了。我肯定马上就能遇见阿金了——”走了一会儿之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枪声和炮声。与此同时,树林的上空,渐渐地呈现黑红色,就跟哪儿发生了火灾似的。“战争!战争爆发了!”想到这儿,她想撒腿就跑。可不知道为什么,不论她心里多么着急,就是迈不开步。
洗过了脸后,为了擦洗身子,阿莲又脱掉了衣服。这时,有个冷冰冰、湿漉漉的东西贴到了她的背上。
“啊!”
她并不怎么吃惊,反倒目光流转,娇媚地朝身后看了一眼。那条小狗正在她身后摇着尾巴,还一个劲儿地舔着自己的黑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