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重逢(第2页)
当天夜里,牧野十分难得地住在了这个外家。
等他们睡下后,外面的下雨声就变成了雨夹雪的声音了。不知为何,阿莲在牧野睡着后也老是睡不着。她那十分清醒的眼前,浮现出了从未见过面的牧野老婆的各种各样的模样。可是,别说同情了,她甚至连憎恶和嫉妒都没感觉到。伴随着如此想象而产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而已。他们夫妻干起架来会是怎么个阵仗呢?阿莲一边注意听着雨夹雪打在外面的竹林、树丛上所发出的唰唰声,一边十分认真地想起了这事儿。
然后,听到两点钟响之后,她也终于犯起困来了。不知从何时起,阿莲与许多旅客一起坐在了一个昏暗的船舱里。透过圆圆的舷窗朝外看去,但见黑色的波涛重重叠叠。而远处,有个发着奇妙的红光的圆球,也搞不清那玩意儿到底是月亮还是太阳。不知为何,同船的乘客全都坐在阴影里,鸦雀无声,没一个说话的。阿莲渐渐地因如此静默而害怕了起来。不一会儿,她觉得有人走近了她的后背。她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去。只见那个早已分手了的男人,正带着满脸悲凉的微笑,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呢。
“阿金!”
阿莲被自己的喊声从黎明时分的睡梦中惊醒了。牧野还在她身边发着轻微的鼻息声。不过阿莲也无从得知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是否真的睡着了。
三
阿莲曾有过男人这事,牧野也像是有所察觉的。不过对于这种事情,他并未显得怎么在意。再说那男的就在牧野迷上阿莲的同时,突然就不再露面了,所以要说牧野实在是没醋好吃,倒也未尝不可。
可是在阿莲的心中,还一直有着那个男人的一席之地。可这与其说是恋情,倒不如说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感情。他为什么突然就不再露面了呢?对于这一事实,阿莲怎么也无法接受。当然,阿莲也曾多次将此归结为世上男人千篇一律地见异思迁。可是细想一下他不再露面前后的事情,却又觉得未必如此。就算他发生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情,鉴于两人的交往是如此之深,也总不至于不辞而别吧?莫非他遇上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巨大灾祸了?想到这儿,阿莲既感到害怕,却又似乎有些但愿如此。
就在梦见阿金的两三天后,阿莲去澡堂子洗澡回来时,忽然看到一户人家的格子门里挑出了一面白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判命断运玄象道人”。与众不同的是,那旗幡上印的不是算木[7],而是红色的带孔铜钱。阿莲刚要打那儿经过,忽然心中一动。她想,倒不如让这个玄象道人来算一算阿金到底怎样了。
少顷,阿莲就被引进了一间日照很好的房间。许是主人崇尚风雅吧,屋里摆放着中国式的书架和种着兰花的花盆,整体装饰颇有些煎茶家[8]的趣味,营造出了一种典雅惬意的氛围。
玄象道人是个剃着光头、仪表堂堂的老人。但是,从他嘴里镶着的大金牙,以及吧嗒吧嗒地抽烟模样来看,又显得毫无品位,一点儿也不像个“道人”。阿莲坐在这道人面前,说自己有个亲戚去年失踪了,想请他占卜一下去向。
于是道人便立刻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红木小几,放在他们两人之间。随后又恭恭敬敬地在此小桌子上摆上了一个青瓷香炉和一个织金锦缎的小袋子。
“请问贵亲年庚几何?”
阿莲回答了阿金的年龄。
“哈哈,正值青春年少啊。人在少年,难免荒唐。一旦到了老朽这年纪,就——”
玄象道人直勾勾地看着阿莲,还不无猥亵意味地笑了那么两三声。
“出生年份呢?哦,不用了。应该就是卯之一白[9]。”
说着,道人从织金锦缎的小袋子里取出了三枚铜钱。每一枚都单独用红色的薄绢包裹着。
“我这个占卜法叫作‘掷钱卜’,乃古代汉朝之京房[10]所创,用以取代筮[11]。想必你也知道,这筮,一爻有三变,一卦有十八变,其实很难判断吉凶。而化繁为简,正是此‘掷钱卜’之所长……”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先前在香炉中焚的香,其青烟已开始在这个明亮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了。
四
道人随即又解开了红色薄绢,取出里面的铜钱来,在香炉上冒出的烟里一枚枚地熏了一遍。接着又毕恭毕敬地在壁龛[12]里所悬挂的挂轴前低下了脑袋。那挂轴上用像是狩野派[13]的画风画着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
“唯皇上帝,宇宙神圣,闻此宝香,愿赐降临。犹豫未决,质疑神灵。请垂皇悯,速示吉凶。”
念完了这通祭文后,道人就哗啦啦地将三枚铜钱撒在了红木小几上。三枚铜钱中有一枚文字朝上,其余两枚显示的都是波纹。道人立刻用笔在卷纸上记下了铜钱的排列顺序。
掷铜钱,定阴阳。——如此这般前后一共重复了六遍。阿莲则惴惴不安地关注着铜钱的顺序。
“如此看来——”
掷钱结束后,道人看着卷纸,沉吟半晌。
“此乃‘雷水解’之卦。诸事不顺。”
阿莲战战兢兢地将视线从三枚铜钱上转移到了道人的脸上。
“看来,那个是你亲戚之类的年轻人,你是再也见不着了。”
玄象道人说着,开始将铜钱一枚一枚地用红色薄绢重新包裹起来。
“难道他已经死了?”阿莲问道。
可她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发颤。事实上她在听了道人的话后,“果然如此”与“绝不可能”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同时涌现,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是死是活,很难断定,总之你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见不到呢?”阿莲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道人扎紧了织金锦缎小袋子的口,油腻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情说道:
“也有所谓‘沧桑之变’的说法。就是说,等到这个东京都变成了大森林,没准儿你们还能相见的吧。——只不过,卦象上就是那么说的。”
与来时相比,阿莲此刻的内心更加惶恐不安了,付过不菲的占卜费后,她便匆忙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