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婆(第6页)
“还好,我遇见阿敏了。我将写着我那计划的书信悄悄地塞到了她的手里。虽说她要明天才能答复,但事关重大,看样子她是会同意的。”
听阿泰这么说,新藏就有了种万事顺遂的感觉,与此同时,也就更想知道阿泰所谓的那个计划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干?”
新藏这么一问,阿泰似乎又跟昨晚似的嬉皮笑脸起来了。他在电话里说道: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你就再等上两三天吧。别忘了我们的对手可是那么个鬼婆婆呀,即便是打电话也不能掉以轻心的哦。好了,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再见。”
话音刚落,他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之后,新藏跟往常一样,坐到了账台围框的后面。一想到自己与阿敏的命运就要在这两天里见分晓了,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惶恐还是焦躁,抑或是期待还是兴奋,直觉得心怦怦直跳,不得安宁,结果连账本和算盘都不想碰了。于是他借口发烧尚未退利索,过了午后就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如此这般地到了第二天,新藏就越发地坐立不安了。他一心只想着阿泰怎么还不来电话。好不容易等到跟昨天差不多的时刻,终于有人来叫他去听电话了。一听之下,发觉阿泰的声音喜滋滋的,比昨天更精神了。
“我说,阿敏有回话了。一切都遵照我的计划执行。哎?我是怎么取得的回音的?我找了点闲差,亲自去找那个老婆子的。你猜怎么,由于昨天我是将计划写在信里交给阿敏的,所以今天阿敏出来开门的时候,也悄悄地在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很可爱的回信,是不是?那上面用平假名写着‘好的’。”
一股扬扬得意的神情溢于言表。但奇怪的是,今天的电话里除了阿泰的声音外,还夹杂着另外一人的声音。听不清声音到底在说是什么,只觉得它跟阿泰那精神抖擞的声音正相反,瓮声瓮气,有气无力,上气不接下气的。正好比一个在太阳底下,一个阴山背后。它夹杂在阿泰那滔滔不绝的话语的间隙处,从听筒底部冒出来。起初新藏以为是串线了,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后来呢,后来呢”地一个劲儿地催促着,急切地想听有关阿敏的消息。可后来,连阿泰也听到那奇怪的声音了。
“怎么这么吵呢?是你那边的吗?”他问道。
“不,不是我这边的问题。是串线了吧。”
新藏如此回答道。
“那就先挂了。重新再打吧。”
然而一次、两次、三次,尽管他们不断地埋怨接线员,重打了好多次,可那个如同癞蛤蟆哼哼似的嘟囔声依然不绝于耳。最后,阿泰也只好作罢了。他接着前面的话茬继续说道:
“算了,不管它了。反正是不知哪儿出了故障了吧。言归正传,总之阿敏已经同意了,这计划应该是能大获成功的,你就放下心来,静候佳音吧。”
但新藏还是想知道阿泰的计划内容,所以又像昨天似的问道: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可阿泰也跟昨天似的,半开玩笑地卖起了关子:
“你着什么急呢?不就是再等一天嘛。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你肯定会获得佳音的。——好吧。你权当坐上了大船,等着靠岸就是了。不是说‘有福不用忙’吗?”
说着说着他就又开起玩笑来了。可他的话音未落,听筒里就又传来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瞎折腾些什么呀?”很明显,这是在嘲笑他们。阿泰和新藏同时向对方发问:
然而电话听筒中此刻已寂静无声了。那个癞蛤蟆哼哼的嘟囔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好了!刚才那话,就是鬼婆婆说的!搞不好那计划也——反正一切都看明天了。我先挂了。”
说完,阿泰就挂断了电话。由他的话音可知,他的神情一定是十分狼狈的。再说,既然阿岛婆已经连他们俩通电话这事都给盯上了,那么阿泰与阿敏自以为得计的秘密交换书信,肯定也没瞒过那老婆子的法眼。所以阿泰的狼狈不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从新藏的角度来看,阿泰那个尽管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想来定是无可替代的计划,既然已被阿岛婆识破了,那岂不等于万事皆休了吗?因此,新藏放下了电话后,就如同丢了魂儿似的,浑浑噩噩地上了二楼的房间,直到黄昏来临,就一直那么眺望着窗外的蓝天。而那蓝天上——或许是错觉吧——时不时地会出现几十只黑凤蝶。它们成群结队地交叉飞舞着,就跟进口印花布上的图案似的。但此刻的新藏早已身心俱疲,甚至面对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离奇景象,都不感到不可思议了。
那天晚上新藏也是噩梦连连,根本就没睡安稳过。可即便这样,天一亮,他又生出了几分劲头来,味同嚼蜡地吃完了早餐后,就立刻给阿泰打了电话。
“你的电话来得也太早了吧。对于我这样爱睡懒觉的人,简直就是残酷无情啊。”
阿泰用还带着睡意的声音抱怨道。可新藏没理他这茬儿,像个任性的孩子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
“昨天出了那个电话事件后,我就觉得再也不能在家里这么傻等下去了。我马上就去你那儿。知道吗?光听你在电话里说话,我是放心不下的。你听好了。我马上就过来。”
想必阿泰听到了他那异常兴奋的口气后,也拿他没辙了吧。于是就老老实实地应承道:
“好吧。你就过来吧。我等着你。”
新藏挂了电话后,也不跟满脸担心之色的母亲说一声上哪儿去,就板着面孔冲出了店门。来到大街上一看,但见天空阴沉沉的,东边云层之间闪耀着紫铜色的光芒,天气闷热异常。此刻的新藏自然是顾不得这些的。他马上就跳上了电车,所幸的是车内很空,于是他就在居中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这时,他身上一度消退了的疲劳像是又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再次令他萎靡不振。不仅如此,他的脑袋还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仿佛那顶麦秸秆草帽正在不断地收紧似的。为了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他抬起一直看着自己那穿着木屐的脚尖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周围。却发现这电车里面也不乏怪异之处。
整整齐齐地挂在车顶两侧的吊环,正随着电车的晃动而像钟摆似的摆动着。可奇怪的是,所有的吊环都在摆动着,唯独新藏前面那一个却是一动也不动。起初他也只是觉得这事有点怪,也并不怎么太在意;可没过一多会儿,他就觉得像是有人正盯着自己看,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他心想,看来自己不能坐在这个吊环下面,便特意换到了对角处的一个空座位上。等他坐定了身躯再抬头一看,刚才摇摆不定的那些吊环,突然像固定在了车厢上似的,全都一动也不动了。而与此相反,刚才那个不动的吊环,反倒像喜获自由似的,势头很足地摇摆起来了。与往常一样,新藏感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甚至连头疼都忘掉了。他不由自主地像寻求援助似的环视了一周其他乘客的脸。发现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老婆婆正透过金丝边眼镜回看自己呢。那人身披一件黑罗披风,领子敞开着,像是个赋闲在家的老人。当然,她肯定与那个会请神作法的鬼婆婆是毫无瓜葛的,但被她这么看着,新藏的眼前立刻就浮现了阿岛婆那张又青又肿的脸来。不行了,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突然将车票交给乘务员,就跟一个没得手的扒手似的猛地跳下了电车。但毕竟他是从飞驰着的电车上跳下来的,所以脚一着地,不仅头上的草帽飞了,木屐的袢儿断了,还摔了个狗吃屎,连膝盖上皮都蹭掉了。不,还不止如此呢。此时正好有一辆货运汽车卷起尘埃疾驶而来,要是他起身再慢那么一点点,恐怕就要命丧车轮之下了。被擦身而过的汽车喷了一脸尾气的新藏望着那黄色车身后面像是商标似的黑蝴蝶图案,觉得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简直就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