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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婆(第4页)

“听不见吗?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正在那石河岸的石头上长吁短叹呢。你听不到吗?”

说着,她还挪动膝盖,将身体往前移了一点儿。这下子,不仅她那投射在衣柜上阴影变得更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老婆子特有的体臭,直冲新藏的鼻子。而隔扇、拉门、酒壶、年糕、衣柜、坐垫……这一切也在阴森的妖气中走了形,呈现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奇形怪状。

“那个小伙子也跟你一样色迷心窍,违背了附在我老婆子身上的婆娑罗大神的旨意。所以受到了天神的惩罚,马上就要送命了。他就是你的榜样,你就好好吸取教训吧!”

她的说话声如同无数的苍蝇在嗡嗡叫一般,从四面八方扑向新藏的耳朵。就在这时,拉门外的竖川那儿发出扑通一声,打破了黑夜的沉寂。——有人跳河了。这下子可真让新藏吓破了胆。他已经一刻也无法再在阿岛婆的家中待下去了。于是他匆忙说了句告别的话,就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巫婆家,连正在哭泣的阿敏都忘了。

当天夜里,新藏就这么回到了位于日本桥的自己家。第二天一起床他就先找报纸来看,果然看到了昨夜竖川有人投河自尽的报道。——说的是龟泽町箍桶铺的儿子因失恋寻了短见,跳河的地点就在一桥和二桥之间的那段石河岸处。想必是这一事件让新藏在精神上受到了沉重打击的缘故吧,他突然就发起了高烧,一连三天卧床不起。然而,即便卧床不起,他也仍是心事重重的,而他所放心不下的,自然还是阿敏。事到如今,很显然并非阿敏变心,她突然请假也好,说不要再去找她也罢,这一切分明都是那个阿岛婆搞的鬼。新藏此刻既为自己错怪了阿敏而羞愧,又对跟自己无冤无仇的阿岛婆为何要搞鬼而百思不得其解。并由此觉得阿敏与那个仿佛能让一个大活人投河自尽的鬼婆婆待在一起,恐怕是随时都会为了向婆娑罗大神献祭,而被她扒光了衣服紧紧地绑在房柱上,遭受松针烟火的熏烤。一想到这儿,新藏就再也无法安安稳稳地躺着了,因此到了第四天一下床,他就立刻想去找阿泰商量对策。说来也巧,恰在此时,阿泰居然主动打来了电话,而这个电话正是有关阿敏的。原来昨夜已经很晚的时候,阿敏到他那儿去了。说是一定要跟少东家见个面,详细叙说一下其中的始末原委,但又不能直接往她以前帮工的主人家(也即新藏家)打电话,只能再次请求阿泰转达口信了。新藏自然也非常想跟心上人见面,所以听阿泰这么一说,他便紧握着听筒立刻追问道:

“她说在哪儿见面了吗?”

“这个嘛……”

惯于饶舌的阿泰先卖了个关子,然后才娓娓道来:

“她毕竟是个腼腆姑娘嘛,才见过两三次居然就会找上门来,想必她也真是无法可想、走投无路了吧。所以我也被她彻底打动了,马上就跟她一起研究起让你们相会的计划来。她说她只要跟那老婆子谎称去洗澡,倒是能出来的,可去河对岸就太远了——但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地方来。于是我就说‘这样吧,我就将我家二楼的房间让给你们用好了’,可她怎么也不答应。当然了,她不好意思打扰别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我就问她:‘那么你有什么好地方呢?’不料我这么一问,她的脸腾地一下就涨得通红。随后用低低的声音说道:‘能让少东家在明日黄昏时分到附近的石河岸来一趟吗呢?’哈哈,正所谓‘野地里幽会没罪过’,妙极,妙极。”

说到最后,阿泰显然是极力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但在新藏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那就是说,定在石河岸了,是吧。”

早已听得不耐烦了的新藏如此确认道。阿泰回答说:

“我也没更好的法子,所以就这么定了。时间在六点到七点。完事后你到我这儿来一下吧。”

新藏应允并道了谢之后,赶紧挂断了电话。接下来到傍晚这段时间实在是漫长难熬,简直就是一刻三秋。他打了一会儿算盘,帮着对了一会儿账,又安排了一下中元节给客户送礼的事情。在此期间,他还带着满脸急不可耐的神情,频频将目光投向账台上方那只时钟的指针。

经过如此痛苦的煎熬而终于跑出店门,是在五点之前一点点,西边的太阳尚未落下呢。当新藏穿上了小伙计给他摆放整齐的晴日木屐,刚从散发着油漆味的新书广告牌后面一步跨上柏油马路时,却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擦着他戴着的麦秸秆草帽的帽檐,飞过了一对蝴蝶。应该是叫黑凤蝶吧。总之是一对翅膀漆黑且泛着瘆人的青光的蝴蝶。当时,他自然也没太在意,只是瞟了一眼那对相互追逐着飞上夕阳高照之天空的蝴蝶后,便跳上了一辆正好经过的、开往上野的电车。可当他于须田町换乘后在国技馆前下车时,又见两只黑色的蝴蝶在他的麦秸秆草帽旁翩跹飞舞了。他心想,总不会是日本桥的蝴蝶特意一路跟来的吧,所以还是没怎么在意。当时,离约定的时间尚早,所以拐向一目方向,看到了一家挂着“薮”字招牌的洁净的荞麦面馆后,他就走了进去,想边吃晚饭边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今天的新藏十分慎重,故而滴酒未沾。却又觉得胸口堵得慌,喝了一杯冷麦茶才稍稍舒服了一点儿。一直等到大街上已经断黑,他才像要避人耳目的逃犯似的悄悄地撩开门帘,来到了店外。这时,一对蝴蝶又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了他的鼻子跟前。还是一对如同在黑天鹅绒般的翅膀上刷上青色粉末的黑凤蝶。新藏见状不禁一愣。可更让他吃惊的是——也可能是幻觉吧——当这两只相互缠绕着的蝴蝶在夜晚冷飕飕的空气中从鼻尖笔直地掠过额头飞上天空时,竟觉得它们居然有乌鸦那么大。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此时,那两只蝴蝶仍在相互嬉戏着往上飞,越来越小,一会儿的工夫就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之后了。奇怪的蝴蝶接二连三地出现,到底让新藏也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了。他心里直打鼓:自己去了石河岸会不会也鬼使神差地跳到河里去呢?一时间他居然有些迈不开脚步了。可尽管如此,更让他担心的,还是今夜前来与他会面的阿敏。所以他立刻重新振作起来,目不斜视地穿过人影稀稀落落犹如蝙蝠一般的回向院前的大道,直奔约会地点而去。可当他赶到约会地点后,却又看见两只蝴蝶扇动着青光翅膀,从并排放着的两只狛犬[14]的上方飘然而下,而随着一阵夜风吹过,又立刻消失在微明半暗的电线杆根部了。

这下子可让在石河岸前溜溜达达地等待阿敏前来的新藏越发地感到忐忑不安了。他扶了扶头上那顶麦秸秆草帽,看了下藏在和服袖兜里的怀表,发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不到的时间。可这会儿他的内心,比他下午待在店里账台后面那会儿更加焦躁难耐。由于阿敏的身影老不出现,渐渐地,他就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石河岸前,朝着阿岛婆家的方向走出了那么五六十米。那儿的右手边有一家澡堂子,在一个大大的彩绘仙桃上方,挂着一块仿唐风格的刷漆招牌,上面写着“根治万病桃叶汤”这么几个大字。他心想,阿敏以洗澡为由从家里出来,会不会指的就是这家呢?——恰在此时,写着“女汤”二字的门帘一动,走出一个人来。新藏定睛一看,发现这个来到了昏暗大街上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阿敏。只见她的穿着跟上次看到时并无二致:蓝底白花单褂,扎着一条红梅色面子、蓝色里子的薄呢绒腰带。可今晚因为是刚刚出浴,脸色更是红润娇艳,银杏叶发髻的鬓发处似乎还是湿漉漉的,梳子梳理过的痕迹尚清晰可见。她将湿手巾和肥皂盒抱在胸前,像是惊恐不安地正朝大街两端左顾右盼呢。随即她像是看到了新藏,忧色未退的眼里立刻露出了笑意,脚步轻盈地走上前去,怯生生地问道:

“让您久等了吧?”

“没有。也没等多长时间。倒是你,出来一趟不容易吧。”

说着,新藏便和阿敏一起朝石河岸方向走去。可阿敏似乎仍心有余悸似的,时不时地回头观望一番。

“你怎么了?就跟追兵将至似的。”

新藏故意用调侃的口吻说道。阿敏脸涨得通红,仍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

“哎呀,您看我,您特意前来看我,我还没表示感谢呢。——多谢了!”

这下子反倒让新藏也担心了起来,在前往石河岸的途中,他详细询问了其中的原委,可阿敏只是面呈苦笑地回答道:

“要是在这儿被发现可就糟了。不光是我,就连您也会倒大霉的呀。”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约好的石河岸前。看到了蹲在朦胧夜色中的狛犬,阿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心来了。随后她又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堆放着好多根从船上卸下的根府川石[15]石材的河边,她才停下了脚步。新藏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了河边。这儿有狛犬遮挡着,大街上往来行人是看不到的。他一屁股在已被傍晚的冷气润湿了的根府川石上坐下后,立刻就追问起刚才的问题了:

“什么我的性命不保啦,什么会倒大霉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敏并未马上回答。她先是望着漫浸着石驳岸的黑魆魆的竖川河面,像是祈祷似的口中念念有词地嘟囔了一会儿。随后,她将视线回到新藏身上,嫣然一笑,轻声说道:

新藏的此刻神情就跟被狐仙迷住了似的。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阿敏的脸蛋。阿敏终于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并悄声细语、断断续续地叙说了起来。照她说来,他们俩还真是遇上了一个可怕的强敌,在某些时候或场合下,稍有不慎,确有遭受杀身之祸的危险。

在此就必要先介绍一下阿敏的情况了。

世人都以为阿岛婆是阿敏的母亲,其实不然,阿岛婆只是阿敏的一个远房姑妈,阿敏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是不与她来往的。阿敏的父亲,是个世代相传的营建寺庙、神社的木匠。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

“那个阿婆根本就不是人。你要不信,就去看看她的肋下好了,长着鱼鳞呢。”

在大街上遇到了,他不是赶紧打火镰,就是在她身后撒盐[16]。可在阿敏的父亲死后,阿敏母亲的侄女,也是阿敏小时候的玩伴,就成了阿岛婆的养女。这样,阿敏家与阿岛婆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亲戚般的来往了。但这样的时光也只维持了一两年,阿敏的母亲死后,由于阿敏也没个能照料她生活的舅舅,所以没过百日,她就去日本桥的新藏家帮佣,从此也与阿岛婆断了来往了。那么她又怎么会去阿岛婆家呢?这个就容我后叙了。

至于那阿岛婆的身世,已经去世的父亲或许知道一些,但阿敏是一无所知的,只是似乎听母亲或什么人说过,她一直是个会招魂的巫女。可自从阿敏知道有阿岛婆这么个人起,她就已经在凭借婆娑罗大神之神力给人占卜、作法了。而这个婆娑罗大神,也跟阿岛婆一样,是个来历不明的神明,有人说是天狗,有人说是狐仙。而对于阿敏来说,像供奉着产土神[17]的天满宫中的神官之类,肯定是来自海底龙宫的。或许阿岛婆也不例外吧,她每天夜里钟敲两点的时候,都会从屋后檐廊处的梯子下到竖川河中,将身体浸泡在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来。一泡就半个多小时。倘若只是在眼下这种初夏时节倒也还好,可她即便在寒冬腊月雨雪霏霏之际,也照样身裹一件薄浴衣扑通一声跳入水中。简直就跟一只人面水獭似的。有一次阿敏十分担心,就一手拉过电灯,一手推开防雨套窗,悄悄地朝河里望去。只见对岸那一排仓库的屋顶上已经积起皑皑白雪,连河面也因此显得更黑了,而阿岛婆那梳着切发的脑袋,就像个水鸟的浮巢似的漂在黑咕隆咚的河面上。也正因如此,阿岛婆作法也好,占卜也好,都特别地灵验。话虽如此,她所干的可并不都是与人为善的好事。事实上有求于她的人中,花了钱要她咒死亲夫或兄弟的,也不在少数。就拿前一阵子在此石河岸投河自尽的那人来说吧,听说就是给阿岛婆轻而易举地咒死的。因为她受了某米店老板的重托,而这个老板则是为了与那死鬼争夺一个柳桥的艺伎。但不知有着怎样隐秘的缘由,在阿岛婆咒死过人的地方——譬如这个石河岸一带,她作法就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不仅如此,那种地方所发生的一切,也是她那双如同千里眼一般的鬼眼所看不到的。其实这也正是阿敏非要将新藏约到这石河岸来见面的原因。

然而,从阿敏的角度来看,尽管那些话都是自己在神情恍惚的状态中说的,可阿岛婆所干的那些怪事,事实上就是遵照自己的话去做的,别人良心丧尽那是别人的事情,而自己沦为害人的工具无疑已令她惊恐不已了。要说起来,之前阿岛婆的那个养女,也有着如此遭遇,自从被阿岛婆收养后,她就被用作如此工具了。她本来就身体羸弱,而如此这般的心理负担终于让她病倒了。最后,她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就在阿岛婆睡着时,投缳自尽了。她在临死前给小时候的玩伴阿敏留下了一封遗书。而阿岛婆发现了这封遗书后,立刻想到正好可以让阿敏来接她养女的班。于是她就利用了这封遗书,让阿敏从新藏家请假出来,并将她骗到了自己家里的。她还恶狠狠地对阿敏说,宁可杀了她,也不放她回主人家去的。当然了,与新藏已经定下了三生之约的阿敏,是当天晚上就想逃走的。可想必阿岛婆也小心戒备着吧,阿敏每次窥视格子门时,都看见外面盘踞着一条大蛇,跟一座小山似的,所以她最终也没勇气往外踏出一步。之后,阿敏也多次钻空子出逃,可每次都会遇上些不可思议的怪事,故而一直未能如愿。于是她只好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尽管极不情愿,也只得唯阿岛婆之命是从了。

前一阵子新藏来访之后,阿岛婆像是立刻就识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于是平日里就蛮横无理的鬼婆婆对阿敏就不仅仅是恶语相向了。她动不动就责打、掐拧阿敏。到了半夜里还施展魔法,将阿敏的双臂吊在空中,还把蛇盘在她的脖子上。阿敏遭的罪真是听着都叫人毛骨悚然。而更让阿敏心痛的是,阿岛婆还在折磨她的同时,嘲笑着威胁她说,倘若不死心,她是宁肯折损新藏的寿命,也不会把阿敏交给他的。这下子就将阿敏逼上绝路了。原先她已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宿命,可要是给新藏也带来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变故,就无法原谅自己了。所以她终于拿定了主意,要将一切都跟新藏讲清楚。可她又想到,新藏知道了这一切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居然做过这么可怕的事情,从而讨厌自己、鄙视自己呢?因此在跑去找阿泰之前,她已不知犹豫过多少遍了。

“我就是这么个苦命人,所以尽管伤心、痛苦,也只能死心了。就让我们忘掉过去,只当什么都没有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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