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宗门12(第2页)
我不由自主地,用颤巍巍的声音反问道。事实上到这会儿,到底要不要杀死摩利信乃法师,我还没拿定主意呢。可是,我外甥这次连头都不回了。他全神贯注地望着那间小屋,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声:
“没错。”
只见他浑身抖动了一下,像是做好了终于要让长刀畅饮鲜血的心理准备。随即,他上下周身检点了一下,又仔细地弄湿了刀柄上的销钉[53],看都不看我一眼,分开艾蒿,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蜘蛛似的,悄没声儿地朝那间小屋走去。确实,在朦胧昏暗的篝火照耀下,我外甥那贴在草席墙壁上窥探屋内动静时的身影,就像一只大的蜘蛛,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六
事已至此,在下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于是我将两只衣袖在背后打了个结,跟在我外甥的身后走近草屋,从草席的缝隙里窥探着里面的情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幅被挂在旗杆上招摇过市的女菩萨画像。现在则被挂在了对面的草席墙上。那女菩萨的模样是看不清了,可在借助从门口挂着的草袋片的缝隙射进来的篝火的光亮,可看到她背后那个美丽的金色光环,依旧熠熠生辉,宛如月食一般。画像前横躺着一个人,应该就是因整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摩利信乃法师了吧。而那件盖住了他半个身体的衣服,正处在背光处,看不清到底是传说中的天狗翅膀,还是来自天竺的火鼠裘[54]。
见此情形,我和我外甥便一言不发地,从前后两个方向包围了这间草屋,并悄悄地从刀鞘中抽出了长刀。可是,或许是由于我从一开始就内心发怵的缘故吧,就在这一刻,我的手抖动了一下,长刀的护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不容我内心惊骇,草袋片里面的摩利信乃法师像是已经跳起身来了。
“谁?”
他发出了一声断喝。
事到如今,我和我外甥都已势同骑虎,除了杀死这个怪和尚,已经没第二条路可走了。于是他的话音未落,我们就一声不吭地,挥动长刀从前后两个方向冲进了草屋。紧接着,便响起了一片白刃相交声、竹柱断裂声、草席破裂声——这些声响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突然,我外甥往后跳开了两三步,用刀指着前方,气喘吁吁地喊道:
“好小子!你休想逃走!”
我吃了一惊,也立刻跳开身躯,借着仍在燃烧着的篝火的亮光朝前望去。啊呀,你可知此刻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吗?草屋已被砍得粉碎,那个看着瘆人的摩利信乃法师肩披着单色内褂,像一只猴子似的躬身蹲在小屋前,将那枚“十”字形的护身符贴在额头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瞎忙活呢。
见他这样,我本该立刻上去给他一刀,可不知怎的,他躬身蹲着的地方特别黑暗,我居然找不到进攻的破绽。或者说,在那黑暗中,有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在涡卷翻腾着,使我的长刀无法确定攻击对象。并且,我外甥似乎也有这种感觉,故而尽管他时不时喘气似的吼叫几声,可高高举起的刀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头顶上画圈,却老也砍不下去。
二十七
在此期间,摩利信乃法师徐徐起身,左右晃动着手中的“十”字形护身符,用暴风雨一般的凄厉嗓音骂道:
“呔!尔等不自量力,竟敢蔑视天上皇帝之威德。在尔等愚昧昏聩的眼里,我摩利信乃法师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法衣,其实我是受到所有诸天童子在内的百万天军的保护的。如若不信,你们就挥动手中的刀剑,与我身后圣众之车马剑戟一较高下吧。”
说到最后,话中便明显带有嘲讽意味了。
当然,我们也不是什么被人一吓唬就瑟瑟发抖的孬种。所以他的话音刚落,我和我外甥就跟两匹脱缰的野马似的,从两边冲向那个怪和尚,挥刀便砍。不,应该说是正要砍下的时候吧。就是说,就在我们将长刀高高举起的当儿,摩利信乃法师又将那枚“十”字形的护身符在头顶上挥舞了一通,那玩意儿的金色如同闪电似的飞上了天空,我们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幕可怕的幻境。啊,我又该如何来描述这幕可怕的幻境呢?就算能够描述,恐怕也会是指鹿为马、错误百出的吧。但是,如果非要描述一下,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当他将那枚“十”字形的护身符举向天空后,我就看到摩利信乃法师背后的黑夜突然裂开了,并且只有他背后那部分的黑夜裂开了。而从那裂开处,涌出了无数冒着火焰的马和车,还有龙蛇一般的怪物,迸发着比暴雨更为猛烈的火花,朝我们的头顶上压了过来。铺天盖地,令我们无处可躲。其中又有旗帜、刀剑似的东西,成千上万,闪闪烁烁,如同狂风巨浪,朝我们席卷而来,几乎连河滩上的石块都要被卷飞了。而站在这幕幻境之前的摩利信乃法师,依旧肩披着浅紫色内褂,高举着“十”字形的护身符,庄严肃穆,简直就是率领着地狱之魔军降临河滩的大天狗。
这一幕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我们长刀脱手,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抱着脑袋,一左一右地趴在了法师跟前。我们的头顶上,又响起了摩利信乃法师凄厉的骂声:
“想要活命的话,就赶紧向上皇帝求饶吧!如若不然,那百万护法圣众瞬间就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声震如雷,恐怖万分。直到如今,只要一想到当时那种恐怖、吓人的场景,我也仍会浑身发抖。于是我们便再也无法忍受了,只得合掌上拜,闭上眼睛,战战兢兢地口称“南无天上皇帝”。
二十八
之后的事情,说起来连在下都觉得惭愧,所以就尽可能说得简短一些吧。想必是我们祈求了天上皇帝的缘故吧,那可怕的幻境已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刚才的刀击之声惊醒了住在这河滩上的非人们,他们蜂拥而至,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更何况这些家伙大多是摩利教的信徒,所以来势汹汹,幸好我们已经抛下了长刀,不然的话,恐怕难逃他们的一顿暴打。即便如此,他们也对着我们骂骂咧咧的。男男女女,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带着憎恶的表情,就跟看中了套的狐狸似的,看着我们。在重新点燃了的篝火的映照下,他们中好多张患有白皮麻风的脸十分恶心,一个个地还伸长了脖子,几乎连美丽的星月之夜都被他们挡住了。总之,那景象简直就不像是人世间所应有的。
在此期间,摩利信乃法师反倒用好言安抚住了那些非人,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怪异微笑,来到我们的面前,开始言语恳切地讲述起天上皇帝那珍贵无比的威德来了。不过我当时在意的,倒不是他的说教,而是仍披在他肩上的那件美丽的浅紫色内褂。要说这浅紫色内褂,也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可我疑心这一件,莫非就是中御门小姐的那一件。万一被我猜中的话,那就说明他们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见过面了,或者小姐已经皈依了摩利教亦未可知。想到此,我就无法老老实实地听他说教了。可想到要是露出破绽的话,不知又会有怎样可怕的遭遇呢。再说看摩利信乃法师的那样子,似乎也只是以为我们不满于他蔑视神佛而前来暗杀他的,尚未发觉我们效力于堀川少爷。因此,我故作镇静,尽量不去看那件浅紫色的内褂,坐在河滩上,装出一副倾心听讲的模样来。
想必我们这样的态度,在对方看来是非常值得嘉许的吧,故而在一番说教之后,摩利信乃法师便将那枚“十”字形的护身符举到了我们的头上,和颜悦色地说道:
“由于你们的罪业全在于懵懂无知,想必天上皇帝定会格外开恩的,故而我也不想过多地惩戒你们。你们以今晚的夜袭为机缘而皈依摩利教的那一天,定会到来的。现在,机缘尚未成熟,你们就先回去吧。”
周围的非人们,到这会儿也依旧对我们咬牙切齿的,似乎随时都会猛扑上来,可随着摩利信乃法师的一声吩咐,他们就立刻为我们闪开了一条归路。
我和我外甥连长刀入鞘的工夫都顾不上,慌慌张张地逃离了四条河滩。当时我的内心,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悲哀,抑或是懊恼,简直无法形容。因此,直到远离了河滩,那群如同蚂蚁般围着篝火的白皮麻风所唱的怪异歌曲,也只是隐约可闻的时候,我们依旧相互不看一眼,只顾叹着气闷头走路。
二十九
自那以后,我和我外甥只要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揣摩摩利信乃法师与中御门小姐的关系,并商量如何才能让那个怪和尚远离小姐。可是,只要一想到上次所遭遇的可怕场景,就一筹莫展,怎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当然了,我外甥要比我年轻得多,做起事来一根筋,不肯轻易放弃最初的念头。他甚至想学平太夫的样,纠集一帮泼皮无赖再次偷袭四条河滩上的那个草屋。可就在这么一来二去之间,又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叫人再次为摩利信乃法师那神秘法力震惊不已的大事。
却说正是秋风初起之时,长尾[55]的律师[56]在嵯峨[57]建造了一个阿弥陀堂。事情就发生在为该佛堂做法事之际。那所佛堂早已被烧毁,如今已不复存在了,可当时是汇集了各地的上等建材、由众多著名工匠加以建造的。用掉的黄金不计其数。规模虽说不是很大,然其精美庄严之相,想必诸位也能想见吧。
到了举办法事之日,除了三个以上的殿上人,出席的女官也不计其数,故而东西长廊边停满了各色车辆,各个看台上都挂着锦缎镶边的门帘。门帘旁露出的华服下摆和袖口上,都饰有胡枝子、桔梗、败酱[58],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美丽动人,简直叫人有置身于莲花宝土之感。不仅如此,被走廊环绕着的院中池塘里,绽放着人造的红白莲花,可谓是花团锦簇。中间还有龙舟一艘,上搭锦缎幔帐。身穿花鸟彩绣服饰的童子,摇动画棹,劈开绿波。船儿在曼妙的音乐声中缓缓**起。啊,这景象是多么美妙、高洁,令人感动不已,热泪盈眶。
再看佛堂正面,格栅上镶嵌的螺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其后,则因焚烧着名贵的香料而一片烟雾缭绕。所供奉的佛像自本尊如来到势至观音[59]等,全都紫金磨面,装饰着珠玉璎珞,远远望去,面目隐约可见,更显得宝相庄严。佛像前面的院子里,在令人望之目眩的宝盖下,以礼盘[60]为中心排开一列高座,参与法事的几十位法师身穿或黑或红的法衣、袈裟错坐其间。一时间诵经声、铃铛声不绝于耳,白檀、沉水之香味,直冲秋日之晴空。
然而,就在佛事进行到**之际,不知为何,聚集在四面门外,想要看一眼佛堂内情形的人们突发躁动,他们推推搡搡,犹如海面上狂风骤起,人潮涌动了起来。
三十
见此骚乱,看督长[61]立刻赶去,他挥动长弓一阵抽打,想要镇住涌入门内的人群。可就在此时,有个奇形怪状的沙门分开众人,现出了身来。看督长一见此人,非但不上前阻拦,反倒扔掉了手里的长弓,翻身倒地,纳头便拜,就跟遇上了天皇出行似的。因注意到外面的骚乱而门内一时嘈杂的人们,也一度变得鸦雀无声。可随后,他们又窃窃私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