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宗门1(第2页)
老大人哭笑不得,像是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得带着满脸的苦笑,吩咐继续上路。
正因为他们父子俩一直处于如此关系之中,所以少爷那守候在老大人临终之时的模样,在我们的心头投下了不可思议的阴影。至今回想起来,也如在下先前已说过那样,只觉得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新磨过的利刃般的寒意,透人心肺。可尽管如此,看着少爷还是叫人觉得颇可仰仗的。确实,当时我们都有一种改朝换代的感觉——并且不仅限于该府邸之内,仿佛普照天下的太阳,一下子从南边甩到了北边一样,叫人惶惶不可终日。
五
自从少爷成了一家之主之后,府中如同吹进了春风一般,呈现一派从未有过的风雅景象。赛诗会、赏花会、艳书会[14]之类频频举办,盛况大胜从前,这些都是无须多言的。就连侍女、武士们也像是从古代画卷上走下来的一般,神情样貌、言谈举止都变得高雅起来了。要说这些还都在情理之中。而变化尤为显著的,竟是前来做客的贵人们。因为,不论是多么权势熏天、名动当下的大臣名将,若非在某个领域具有出众的才能,都很难得到少爷的垂青。不,应该说即便得到了少爷的眷顾,也被邀为了上宾,可他们看到在座的无不是多才多艺的风流才子,也不免自惭形秽,自然而然地就退避三舍了。
与此相反的是,即便是无官无职的白丁,只要在诗歌管弦上有一技之长,也会受到少爷大力褒奖。譬如说,某个秋夜,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格子照入屋内。远处又传来了阵阵织布声。少爷忽然叫了声“来人”,便有一位新入府当值的武士应声上前。可当时也不知少爷是怎么想的,居然突然对那武士说道:
“这阵阵的织布声,想必你也听到了吧。就以此为题,吟上一首来吧。”
那武士蹲在下方,侧着脑袋略一思索,便吟出了“青柳”二字。此时,伺候在少爷身旁的侍女们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也难怪,这“青柳”是春天的季语,与眼下的时节不合。不料那武士不慌不忙,吐字清晰地继续吟诵道:
青柳垂绿线,春逝夏去秋复来,唧唧机声起。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随后,少爷便命人将一件织有胡枝子花样的礼服,从窗格子里递到外面的月光中,赏给了那名武士。其实,该武士也并非旁人,正是我姐姐的独生子。他的年岁与少爷相仿,风华正茂,没想到刚入府当差就得了如此机缘。之后,他也屡屡获得少爷的青睐。
总之,少爷平素大致如此。在此期间,他迎娶了夫人,每朝廷任命职官,他也总能加官晋爵。但这些都已广为人知,就无须在下赘言了。与此相比,还是说说早承诺过的,少爷一生中唯一的一个离奇故事吧。话虽如此,由于少爷的一生风平浪静,除了获了一个“天下情圣”的雅号——这一点与老大人不同以外,确实也没什么脍炙人口的故事了。
六
却说那还是老大人仙逝五六年后的事情了。那会儿,少爷正情迷于先前提及的那位中御门少纳言的独生女,接二连三地给这位世间公认的美貌小姐写情书呢。不过,如今我等在他跟前提及他那会儿的似火浓情时,他总是爽朗地笑笑,显得十分洒脱,还仿佛自嘲一般地说:
“老伯,虽说天高任鸟飞,可我那会儿只会一个劲儿写些蹩脚的情诗、和歌,这全是‘情’字作的孽啊。如今回想起来,那会儿真像是一脚踏进了狐狸精的坟地,简直是鬼迷心窍啊。”
可当时的少爷却一反常态,深陷相思泥潭,难以自拔。
然而,如此“鬼迷心窍”的,也并不只是少爷一人。在当时,可以说所有的年轻殿上人[15]无一不钟情于这位中御门小姐。在她那自父亲一代就定居于此的二条西洞院府邸周围,常有此辈中的多情种出没。他们或乘车,或徒步,趋之若鹜,络绎不绝。据说有一次在一个晚上,前后就有两个头戴乌帽子的公子哥儿站在该府邸的一树梨花下,对着月亮吹笛。
事实上就连才高八斗、名噪一时的菅原雅平也倾心于这位中御门小姐,还因恋情无果而含恨弃世。有人说他自我流放去了荒僻的筑紫[16],也有人说他甘冒东海波涛而去了遥远的唐土。总之是销声匿迹、杳无音信了。这位仁兄与我家少爷也有着很深的诗文之交,往来酬唱时,他曾将少爷比作乐天[17],自己则比作东坡[18]。然而,中御门小姐再怎么美貌动人、倾国倾城,这位天下无双的风流才子竟因为难得其芳心而远赴边土,断送自己一生的前程,未免也太执迷不悟了吧。
可话又说回来,他如此灰心丧气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中御门小姐实在是长得太美了。在下有幸,也见过她一两次。当时,但见她行若拂柳,貌似璨樱,身穿丽服,锦衣玉带,在大殿明灯的辉映下,秀目低垂,矜持凝重。如此倩影,恐怕我也是永生难忘的。更兼这位小姐的秉性也与众不同,心气高迈,一般的纨绔子弟别说让她动心了,反倒会被她一眼看透本性,从此便嗤之以鼻。就连她所宠爱的猫儿也一样,被她耍弄够了,就再也不让它靠近自己的膝头了。
七
正因如此,在钟情于中御门小姐的各位公子哥儿之间,居然闹出了许多如同《竹取物语》[19]故事中的笑话来,而其中最令人同情的,则是京极[20]的左大弁的遭遇。这家伙的脸蛋生得黑不溜秋的,以至于被京里顽童称作“乌鸦左大弁”。可是,人家尽管长得黑,七情六欲却与常人没什么不同,故而也爱上了中御门小姐。然而,这家伙看似机灵,胆子却很小,所以尽管心里对中御门小姐恋慕得不行,却既不敢主动表白,也从不肯在朋友面前提起此事。但他时常跑去偷窥中御门小姐的事情,终究是无法隐瞒的。有一次,他的朋友中就有人以此为由头,变着法地、不依不饶地对他展开了责问。这位乌鸦左大弁被逼得无路可走,就编造了一个借口:
“哪儿呀,我就实说了吧。其实不是我一厢情愿,而是那位小姐先有所表示,略示风情,我才常往她家跑的。”
不仅如此,他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无中生有地连带着编造了一些来自中御门小姐的字句、和歌什么的,说得像煞有介事,似乎小姐已对他情深义重、芳心似焚一般。他那个朋友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是最喜欢搞恶作剧的,故而在半信半疑之下,立刻就炮制了一封中御门小姐的假信,随手找了根藤条绑上后,就派人送到了左大弁的手里。
不明就里的京极左大弁收到来信后,胸口如有小鹿乱撞一般,激动之情难以自抑。他急忙展信来读,不料又是大吃一惊。原来中御门小姐的来信极尽哀婉悲切之能事,明明白白地诉说着自己对左大弁的刻骨相思,最后竟说自己明知无望得结良缘,已经心灰意懒,打算削发为尼,遁入空门,在黄卷青灯的陪伴下度过余生了。那乌鸦左大弁做梦也没想到中御门小姐竟会对自己如此痴情,激动之余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欢喜还是悲哀了。一时间,他只是茫然地面对着摊开的书信,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随即,他就觉得现在已经到了非得当面向中御门小姐一诉衷肠不可的时候了。当时正值黄梅雨季。于是他就在一个**雨霏霏的黄昏,带上一个小童,打着伞,悄悄地来到了中御门小姐那位于二条西洞院的府邸。然而,中御门小姐家的大门紧闭着,任凭他怎么敲,怎么喊,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就这么一来二去,天色已经入夜,人迹稀少的夯土路上,只听得青蛙在恼人地聒噪着。雨也越下越大了,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狼狈不堪。
过了好长时间,大门总算开了。出来的是一位名叫平太夫、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武士。他将手里一封同样拴着一根藤条的信,递给了乌鸦左大弁,随即便默不作声关上了大门。
左大弁内心五味杂陈,七上八下地回到家里后,赶紧拆信来看。只见信上并无半句多余的话,只龙飞凤舞地抄写着一首古代的和歌:
落花纵有意
怎奈流水太无情
何苦单相思
不消说,是那位好恶作剧的朋友,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中御门小姐。对于乌鸦左大弁既不解风情又痴心妄想的蠢样儿,小姐早已了然于胸了。
八
照此说来,或许有人会觉得与世间一般的小姐相比,中御门小姐的所作所为似乎太过离奇,简直叫人难以相信了。可在下要讲的就是眼下我所侍奉的少爷的故事,又怎么可能凭空捏造呢?其实,当时在京城广受热议的小姐,除了中御门小姐,还有一位呢。不过这一位小姐是以偏好虫类而出名的。据说她连长虫[21]都养,那才真是叫人不可思议呢。不过她的事情纯属无关主旨的闲谈,在此就不啰唆了。
却说中御门小姐父母双亡,因此她家除了她以外,就只有以先前提到过的那位平太夫为首的几个男仆女侍了。由于她家自上代起都是有福之人,故而衣食无忧,小姐也凭着自己的美貌,任着自己高傲的心气儿,为所欲为,根本不把世俗人情放在眼里。
要说这世人还真是喜欢捕风捉影、信口雌黄,居然有人说中御门小姐其实是少纳言的夫人与堀川老大人所生的。而她父亲的暴毙,也为老大人出于旧情遗恨而下毒所致。可是,关于少纳言的骤死,正如先前在下已陈述的那样,又怎么可能是死于老大人之手呢?可见这种谣言完全是无中生有,一派胡言。再说,倘若真是那样,少爷也绝不会如此钟情于中御门小姐了。
我听人说,少爷在刚开始追求中御门小姐时,虽说热情似火,可小姐对他却比对待任何追求者都更加冷淡。不,不仅如此。有一次我外甥替少爷前去传递情书,也跟乌鸦左大弁似的吃了闭门羹。就连那位平太夫,似乎也对堀川家的人怀有刻骨仇恨似的。正当我外甥用力推门,想强行闯入的当儿,他老人家便沐浴在春日阳光下,映衬着娇艳梨花的围墙上探出那颗满是白发的脑袋来,高声喝道:
“喂!青天白日的,你小子就想打家劫舍吗?告诉你,我平太夫的刀可不是吃素的。你胆敢跨进门一步,我就将你一刀两断!”
只见他气势汹汹,还将浅黄色狩衣的两只衣袖挽得老高。如此情形,要是换了我,就难免要白刃相交、血洒当场了。可我外甥说,他当时只是在路边捡了一坨牛粪扔过去就赶紧跑回来了。老实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情书送到了中御门小姐的手中,也绝不会有回音的。可少爷却不以为意,隔三岔五地,依旧差人送去情书、和歌或者美丽的画卷,无怨无悔、毫不懈怠地坚持了三个多月。正因为如此,少爷如今所说的“我那会儿只会一个劲儿写些蹩脚的情诗、和歌,这全是‘情’字作的孽”,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九
恰在此时,京城里出现了一个长相奇特的怪和尚,开始了至今从未听说过的摩利教的传教活动。这事在当时被传得满城风雨,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吧。后来被话本小说大写特写的什么从震旦来的天狗[22]的故事,也正如染殿之后[23]被鬼魅附身之事那样,都是借了这个怪和尚的事迹编造出来的。
要说起来,在下第一次见到那个怪和尚,也就在那会儿。我记得那是个花阴[24]时节的正午,我外出办什么事回来时,打神泉苑[25]外路过。只见那围墙外聚集了二三十人,又吵又骂,闹得不可开交。其中有戴软礼帽的,有戴硬礼帽的,有最喜欢看热闹、戴斗笠的妇女,还有个骑竹马的小孩子。我心想该不是遭了福德大神的报应而在那儿发狂乱舞吧?要不,就是哪个冒冒失失的近江商人着了偷鱼贼的道儿了?正因为闹腾得太厉害了,我也就站在人背后朝里面瞄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但见人圈子的正中间站着个形同乞丐的怪和尚。他一手杵着一根旗杆,旗上画着个从未见过的女菩萨,正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看年纪快到三十岁了吧,肤色黝黑,眼角上翘,相貌十分吓人。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袈裟,打着卷的头发一直垂到了肩上,脖子上挂着个“十”字形、模样古怪的黄金护身符。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寻常的和尚。我正看着的时候,一阵风刮来,将神泉苑里凋落的樱花花瓣,从头到脚撒了他一身。总之,那人的模样太古怪了,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是智罗永寿一类的更确切些,只不过他将翅膀隐藏到了袈裟下面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