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一（第1页）

吃过饭，烨很自然地收拾起碗筷进了厨房，这难得的主动让我稍稍松了口气。我则领着爸妈来到次卧，仔细介绍着：“妈，爸，这个柜子抽屉都可以用，这边有插座可以充电。枕头被子还习惯吗？会不会太软？”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指腹悄悄抹了一下床头柜的背面角落，又弯腰摸了摸柜子脚。她直起身，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竟难得地开口夸赞：“看样子你是认真打扫了的，打扫得还算干净。”

我没有接她关于清洁度检查的话茬，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略显臃肿、款式陈旧的米灰色外套上，岔开了话题：“妈，你这件衣服是哪里买的？好像没见你穿过。”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点嗔怪的语气说：“你这孩子，这不就是你去年给我买的吗？”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确实给她买过不少衣服，其中不乏更轻便时尚的款式。“买了那么多，你怎么不挑件好看点的穿来？”

“这件怎么不好看了？”妈妈扯了扯衣角，语气变得务实起来，“这件实在，厚实，挡寒！坐车路上冷，穿这个正合适。那些花里胡哨的，不暖和。”

我看着她执意维护这件衣服的样子，心里明白，这不仅是保暖的需求，更是他们那代人深入骨髓的节俭观念在作祟——出门在外，实用永远是第一位，好看是次要的，甚至是一种不必要的“浪费”。

一股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挽住她的胳膊，语气放软：“妈，刚好你来了，明天我带你去逛街，咱们再挑几身好看又暖和的。”

“逛街？”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流露出兴趣，“去哪里逛？远不远？”

“不远，”我早有准备，说了一个她能接受的地点，“就去那个很大的批发市场，品类多，价格也实惠。有直达车，几站路就到了。”

听到“批发市场”和“直达车”，她脸上期待的神色更加明显，点了点头：“那行，去看看也行。”

而这只是序幕。接下来我跟在她身后，她一会嫌弃我给她准备的毛巾，抱怨说吸水太强，擦在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度，根本没法好好搓掉身上的污垢；她一会又嫌弃我新买的塑料盆，用手指敲着盆壁，断定这盆太薄太脆，肯定不经热水烫，还嘟囔着这么劣质的塑料，用久了怕会挥发有毒气体……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她嫌弃阳台晾着的悠悠一件旧外套的领口上，那点陈年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脂渍，竟然没被我搓洗干净，语气严肃地说“这样穿出去多丢人”；她嫌弃客厅的茶几，用湿纸巾用力擦拭侧面不常碰到的边缘，然后指着纸巾上那点灰黑色的痕迹，质问我“平常肯定没认真擦过这里吧？”；她甚至嫌弃厨房大理石台面与挡水条接缝处，那若隐若现的、因材质本身和岁月留下的细微黑色痕迹，凑近了仔细看，质疑那到底是积存的污垢还是滋生的霉菌……

…………

在她这样事无巨细、吹毛求疵的检查与指责中，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心里的疲惫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我淹没。

也许是因为烨在主卧关着门，她最终没有进去检查。

“如果她真的进了主卧，发现那些刻意摆放的、属于我的物品上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发现衣柜里他那边整齐而我这边空荡……那所有的掩饰都会瞬间被戳穿……”

想到这里，一阵后怕袭来。庆幸！我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庆幸她保留了最后一点界限感，或者说，是烨紧闭的房门，暂时保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秘密。

这一晚，就在这样高度紧张、不断被审视、身心俱疲，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复杂情绪中，艰难地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