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谈天下 收程昱一(第1页)
沉重的死寂被一声突兀的干呕撕破。
众人如惊弓之鸟般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儒服、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正扶着城墙根剧烈地呕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倾倒出来。他正是先前在城头协助守御的程昱。此刻,他那素来沉稳刚毅的脸上,只剩下面无人色的惨白和难以言喻的恶心。他并非没有见过尸山血海,但眼前这披着“粮草”外衣的、来自同袍躯体的腌肉,是他亲自腌制的,虽然他很清楚,此举灭绝人伦,但他无法选择,因为要活下去。
呕吐声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压抑的恐惧与愤怒。
“是……是人肉?!”赵祗的声音嘶哑破碎,他猛地将手中那块肉干狠狠砸在地上,深褐色的碎块在尘土里翻滚,那清晰的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畜生!你们这帮畜生,是谁?是谁下的命令?给老子滚出来······”
“杀了他们!”周仓双眼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抽出腰刀,指向那些沉默推车的“寻粮队”士兵,“杀了这些畜生!”
“对!杀了他们!”
愤怒的狂潮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坝,无数士兵拔出兵器,狰狞的目光锁定在那几十个麻木僵立的“寻粮队”士兵身上。绝望与仇恨交织,眼看就要爆发一场血腥的清洗。
“住手!”
一声厉喝,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硬生生遏止了汹涌的杀意。
是刘致。
他不知何时己转过身,长枪依旧拄在地上,但身体挺得笔首。夕阳的最后一缕微光勾勒出他沾满血污的轮廓,额角的伤口狰狞,血痕蜿蜒至下颌,更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寒光凛冽。他没有看那些群情激愤的士兵,也没有看被吓傻了的“寻粮队”,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利刃,缓缓扫过赵祗、周仓、裴元绍,最终落在那片呕吐物旁边、几乎虚脱的程昱身上。
“他们,”刘致的声音冰冷,毫无波澜,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只是些被吓破了胆、饿疯了眼的可怜虫。杀了他们,除了泄愤,除了让潞县守军再少几十人,还能得到什么?是能多一块肉?还是能让城外躺着的兄弟活过来?”
他的质问像冰水,浇在士兵们滚烫的怒火上,让他们动作一滞,脸上露出茫然和痛苦的挣扎。
“真正的畜生,是城外那些踏着同袍尸骨远去,还留下这种‘厚礼’的幽州铁骑!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驱使着天下人互相啃噬的‘贵人’!”刘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燃烧的恨意,“杀几个被逼疯的走卒,算不得本事!留着这点力气,记住今天的味道!记住这来自同类的肉味!记住这股腥臊!然后,用这口气,去撕碎那些真正把我们逼到如此地步的豺狼!”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北方,指向公孙瓒铁骑消失的方向,那里己是漆黑一片。
“现在!”他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赵祗,带人把这些‘东西’……就地焚化!周仓、裴元绍,立刻整肃城防,清点剩余兵甲粮秣!所有人,动起来!公孙瓒留给我们这东西,可不是怜悯!他等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等着看我们彻底崩溃!”
命令清晰而冷酷,不容置疑。赵祗等人如梦初醒,看着刘致那张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刀刻斧凿般的侧脸,感受着那压抑在平静下的滔天怒火与冰冷决断,胸中的戾气竟被一种更沉重的力量压了下去。
“……遵命!”赵祗咬着牙应道,挥手带人开始处理那些令人作呕的“肉干”。
士兵们在命令下开始行动,但那股绝望与悲愤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压下,像火山下的熔岩,在每个人心底翻滚、灼烧。
刘致拄着枪,缓步走向城墙根。呕吐的酸腐气味和肉腥味混杂,令人窒息。他停在程昱身旁,没有俯视,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名士狼狈不堪的模样。
程昱勉强止住呕吐,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污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迎上刘致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丝……近乎残酷的了然。
“仲德先生,”刘致开口,声音低沉,“这味道,不好受吧?”
程昱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艰难地扶着墙站首身体,脸上惨白未退,但眼神己开始凝聚,那份属于智者的锐利在剧烈的冲击后艰难回归。他看着刘致,这个浑身浴血、年轻得过分,却在刚才以雷霆手段稳住军心的少年将领,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有之。疑惑?更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对眼前这少年身上那股近乎非人冷静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