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洛阳风起(第1页)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一道赤色的闪电,划破了洛阳上空的浮华与慵懒。
驿使冲入宫门时,坐骑己口吐白沫,轰然倒地。那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简,被层层传递,最终呈送至光禄勋的案头。当夜,几位重臣被密诏入宫,彻夜未出。
次日清晨,大朝会。
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龙椅上,面色带着一丝酒色未褪的慵懒,眼神却在百官垂下的头颅间逡巡。他身旁的张让,面白无须,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殿中气氛沉闷,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每一个人。
太尉袁隗颤巍巍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抄录的奏报,老泪纵横,声嘶力竭:“陛下!臣,有本奏!”
刘宏抬了抬眼皮,声音透着一股倦意:“袁太尉,何事如此惊惶?”
“臣请奏,护乌桓中郎将刘致,大破乌桓于白狼山,斩首数万,俘获无算,定鼎柳城!”袁隗的声音陡然拔高,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这本是天大的功劳,可袁隗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然,刘致此子,残暴不仁,悖逆人伦!竟……竟将乌桓王侯尽数屠戮,血流成河!更是……更是将所俘获的数万乌桓男女,尽数充为奴婢,赏赐三军!”
“轰!”
朝堂炸开了锅。
“什么?”
“赏赐……女子?”
“此与禽兽何异!斯文扫地!国朝之耻!”
以太傅杨彪、司徒陈耽为首的士族官员们,一个个面色涨红,须发戟张。他们或捶胸顿足,或怒目相向,仿佛被触动了逆鳞。
袁隗将手中竹简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奏报在此,字字泣血!刘致下令,将乌桓女子,上至王公贵女,下至垂髫少女,尽数分配给麾下士卒,或为妻,或为妾!柳城之内,夜夜笙歌,哀嚎遍地!此等行径,与那塞外蛮夷有何区别?我大汉乃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如此施为,岂不令西海蛮夷耻笑!我朝威严何在?圣人教化何在?”
他每说一句,殿中士人的怒火便高涨一分。
这不是战功,这是丑闻!是赤裸裸地对他们所信奉和维护的整个价值体系的践踏。在他们看来,战争可以,杀戮可以,但必须在“礼”的框架之内。你可以斩杀敌军,但不能虐待贵族;你可以收取贡品,但不能将人,尤其是女人,当成牲口一样分配。
这动摇了他们赖以自傲的文明优越感。
一个出身袁氏的年轻御史猛地出列,叩首于地,声如洪钟:“陛下!刘致此举,名为扬我军威,实为败我德行!其人嗜杀成性,野蛮鄙陋,全无半分宗室之风!此等祸害若留于军中,必成大患!臣,冒死请奏,请陛下立发诏狱,将刘致押解回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此獠!”
“不杀刘致,国将不国!”
“附议!”
一时间,殿中超过七成的官员,无论派系,无论平日政见,此刻都同仇敌忾,跪倒一片。他们是士族,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统治阶层。刘致的行为,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可以容忍一个贪财的皇帝,可以容忍一群弄权的宦官,但绝不能容忍一个践踏他们阶级尊严和道德底线的“自己人”。
张飞的笑声,柳城士卒的欢呼,在这些士大夫的耳中,化作了最刺耳的魔鬼之音。
龙椅之上,刘宏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份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当然知道刘致做了什么。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呈送光禄勋之前,就己经由他身边的“影子”抄录了一份,送到了他的寝宫。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伤风败俗,不是什么有违人伦。
他看到的,是一支只听从刘致一人号令,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的虎狼之师的诞生。他看到的,是一种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控制边疆的手段。他看到的,是一个不受士族道德束缚,只讲究实用和结果的儿子。
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他不能说。
他看着底下群情激奋的臣子,心中冷笑。这些人,平日里侵占田亩,垄断官职,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刍狗,此刻却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他们的愤怒,不是因为那些乌桓女人的命运,而是因为刘致破坏了“规矩”。一个不守他们规矩的宗室,比任何外敌都更让他们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