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各奔东西（第1页）
除了陈平与冯劫的悄悄话，大殿内的话语声依旧嘈杂，大多依旧是一些类似的家常。
还有人在抱怨，又是一整年不得休息的劳作，他们这些臣子常常自嘲，可能活不了太久。
今天的廷议还未开始，但大家都挺轻。。。
雪落骊山，积了三尺有余。嬴政立于宫门之外，衣袍未整，冠带松散，目光却如铁铸般钉在远处那座荒芜的宅院上。风卷残雪，扑面而来，他却不避不让，只低声喃喃：“扶苏啊……你连死后都不肯让朕安心。”
那宅子原是频阳公府，如今墙垣倾颓，门扉半塌，檐下结满冰锥，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刃。庭院中枯树横斜，几只寒鸦栖于枝头，偶有一声嘶哑啼鸣，划破死寂。嬴政一步步踏雪而行，靴底碾过冻土，发出咯吱轻响。守门的老仆早已不见踪影，或许是逃荒去了，又或许已冻毙于某处沟壑。他推门而入，屋内空荡如墓，唯余一案、一榻、一灯台，皆覆厚尘。案上搁着半卷竹简，墨迹斑驳，依稀可辨“渭北渠水分配图”数字。嬴政伸手抚过，指尖沾灰，心头却如遭重击??这是扶苏最后批阅的文书，竟未曾归档，反倒遗落于此。
“你是在等谁来看？”他问自己，也似在问那早已不在的人。
此时，靳思正策马自临渭归来，披着厚重毛氅，面颊冻得发紫。他在雪中奔袭百里，只为查验各县放粮实情。抵达骊山脚下时，天色将暮，忽见宫门前一行足迹延伸至废宅深处。他勒马驻足，片刻后翻身下鞍，缓步跟进。待入院中，只见嬴政背对而立，肩头落雪已积寸许。
“陛下。”靳思低声道。
嬴政未回头，只缓缓道：“你说，若扶苏尚在，他会如何处置这场雪灾？”
靳思沉默片刻，答曰：“他会亲赴渭北，召集县令于野地设帐，逐户核口粮，按丁配粟；他会命工曹连夜修渠引热水入田，保麦种不冻；他还会开仓酿酒，以陈粮换劳力，使饥民有所事做，不至于聚而生乱。”
“说得不错。”嬴政终于转身，眼中微光闪动，“可如今呢？萧何在奏章里说‘宜缓不宜急’，王离远在琅琊，韩信困于祁连，朝中诸臣，竟无一人敢言即刻放粮！”
靳思垂首：“臣知陛下忧心。然今非昔比，秦廷势弱，群臣畏首畏尾，恐担干系。”
“畏首畏尾？”嬴政冷笑，“当年父皇横扫六合，靠的是什么？不是律法森严，不是兵强马壮，而是有人敢为天下先！扶苏便是如此。他明知联姻秦廷会招忌，仍娶孙男为妻，为何？为的是稳住边军之心！他知道我疑他，便主动交出兵符，辞去太尉之职，搬来这频阳小邑，清茶淡饭度日。你以为他是怕死？他是怕乱！”
靳思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嬴政，却发现这位向来冷峻的帝王眼角竟泛红痕。
“你知道这三年来，朕每夜为何难以入眠吗？”嬴政声音低沉，“不是因为政务繁重，不是因为旧贵族蠢蠢欲动，而是因为……朕总觉得，扶苏还在看着朕。他在看着朕是否还能守住这份江山，是否还能像他一样，把百姓当作活人，而非赋税与徭役的数目。”
靳思跪地叩首：“陛下仁心昭昭，天下共睹。今年雪灾虽烈，然因早有预备，关中未现饿殍，粮价反降，此皆陛下英明所致。”
“少说这些虚话。”嬴政挥手打断，“朕不需要赞颂，需要的是实干之人。萧何有才，但太过谨慎；李斯掌权日久，已然僵化；王翦年迈，冯劫浮夸……满朝文武，唯有你还算清醒。”
靳思心头一紧，知此言非褒实贬??清醒者，往往最易成为刀下祭品。
果然，嬴政又道：“明日召集群臣，议放粮之事。你当众提出‘全数开仓’，朕要看看，谁敢反对。”
“陛下！”靳思惊愕抬头，“若全数开仓，恐动摇国本，万一春荒无粮……”
“那就让朕亲自去种！”嬴政怒喝，“你以为父皇当年是怎么过来的？修郑国渠时，多少人说耗国力、伤民财？可十年之后呢？关中沃野千里，仓廪充实！扶苏曾言：‘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不及则生。然遇大寒之世，宁可猛火急炖，不可温吞拖延。’你忘了吗？”
靳思浑身一颤，仿佛被雷霆击中。他忽然明白，嬴政今日前来频阳，并非仅为凭吊扶苏，更是要借其魂魄，唤醒朝堂沉疴。
次日清晨，章台宫议事殿内炭火熊熊，群臣列坐，气氛凝重。嬴政端坐龙椅，面色冷肃。靳思出列，朗声道：“臣启陛下，今岁雪灾遍及西北，牧民生计断绝，战马冻毙，民多饥寒交迫。据报，陇西已有流民聚集，若不及时赈济，恐酿大乱。臣请即刻开启十二郡常平仓，全数放粮，以安民心！”
语毕，殿内哗然。
御史大夫周青抢步而出：“不可！常平仓乃备荒之用，若尽数放出，来年青黄不接之时，岂非束手待毙？且粮价若暴跌，商贾不愿运粮入关，反致外粮难进！”
户部尚书胡武亦附和：“靳将军所言虽出于仁心，然实属冒进。依臣之见，宜限量放粮，每户限领三斗，维持至春耕即可。”
“三斗？”靳思冷笑，“一头成年牛每日需食两斗精料，人岂不如牛？三斗撑不过五日！你让百姓拿什么熬过整个寒冬？”
胡武涨红脸：“将军莫要动辄斥责同僚！国家财政有限，岂能由着性子挥霍？”
“财政有限？”靳思怒极反笑，“去年扫盲经费拨了八十万钱，够买三十万石粟米！结果呢？函谷关以东十人仅七人识字，文章读不通顺者过半！这笔钱花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又被你们层层克扣，落入私囊了？”
“你??”胡武气得手指发抖。
“够了！”嬴政拍案而起，“靳思所奏，准！即日起，十二郡常平仓全部开放，不限量、不限户，凡登记在册之民，每人每日可领一斗粟米，直至雪灾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