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苦酒（第1页）

“嗯……”范增又瞧了瞧后方，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他又道：“也不知道那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有没有与老朽一起入函谷关，来时老朽与函谷关的守军交代了，那个身着白衣骑着黑马的年轻人是老朽的远亲，让他们方便放行的。。。。

晨光初透，骊山的雾气尚未散尽，书库中油灯仍亮。刘肥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那句“鸡犬相闻”在心头久久回荡，仿佛不只是写给秦人，更是写给千秋万代的安宁。他缓缓起身，推开木窗，清风拂面，远处田野已有农人劳作的身影，牛铃叮当，与溪水潺潺交织成曲。这声音比战鼓温柔，却更令人心安。

他正欲收拾案上竹简，忽听门外脚步轻促，一名小吏匆匆而来，躬身道：“刘博士，太学府急召，丞相亲临，说有要事商议。”

刘肥眉头微蹙，李斯素来沉稳，少有亲至太学之举，何况清晨便至，必有非常之事。他披上外袍，随小吏快步穿行于廊庑之间。咸阳城刚从夜色中苏醒，宫墙内外已有车马往来，但气氛却隐隐不同??羽林卫巡行频密，宫门守卒神色肃然，连平日喧闹的学童也噤声避让。

太学府正堂，李斯端坐主位，身旁立着叔孙通，两人面色凝重。见刘肥入内，李斯抬手示意免礼，却不待他开口，便道：“昨夜，陛下再度召见安文公子，密谈至三更。今晨，内廷传出一道未署名诏书草案，内容……令人震惊。”

刘肥心头一紧：“何事？”

叔孙通低声道：“拟废《焚书令》。”

“什么？”刘肥几乎失声，“可确凿？”

李斯点头：“不仅废除焚书，还欲重启百家讲坛，允儒、墨、道诸家弟子入太学授业，并开放禁书阁，准许誊抄先秦典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甚者，陛下有意赦免流放岭南的旧儒生，召其返朝议事。”

刘肥怔住。自始皇三十四年焚书坑儒以来，法家独尊，百家沉寂已近二十年。如今骤然逆转，无异于动摇国本。他喃喃道：“这……这是要变天了。”

“正是要‘变’。”李斯目光深邃，“陛下昨夜对安文说：‘朕一生信法，以刑止乱，以律治国。然观高儿之书，百姓之苦，多非因懒惰愚昧，实因赋役如山，法令如网。若再不改，恐后世视我为暴君，秦为短命之国。’”

刘肥默然。他想起公子高临终前的话：“愿后来者慎之戒之，以仁为本，以民为天。”原来嬴政终究听见了。

“可此举必将触怒宗室与法吏。”叔孙通忧心忡忡，“蒙毅已在廷议中反对，称此举乃‘弃祖制而媚民心’，赵高亦暗中串联郎官，散布‘陛下昏聩，受蛊惑’之言。”

李斯冷笑一声：“赵高？他不过是一条被权欲喂大的狗。真正难缠的是那些靠严法起家的酷吏，他们怕一旦宽政，自身便无所依凭。”

刘肥忽然问道：“丞相支持此策？”

李斯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良久才道：“我李斯，是法家弟子，也是秦臣。法家教我‘因时制宜’，而非死守陈规。商君变法，为救弱秦；今日宽政，为续强秦。若拘泥于‘法不可变’，那才是背叛法家真义。”

他转身直视刘肥：“你师公子高著《列国史》，留下一句‘秦之所以兴，亦将因此而亡’。如今陛下欲改弦更张，正是为了不让‘亡’字成真。而你，作为此书传人，必须站出来。”

“我？”刘肥一怔。

“不错。”李斯郑重道，“陛下有意设‘史谏院’，专司修史、进谏，首任主官，便是你。你将以史为镜，直言朝政得失，不必避讳。”

刘肥心头剧震。自古史官隶属礼官，从未有独立谏政之权。此举若成，等于在皇权与法吏之间，另立一柄道德之剑。

“我……只怕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你不怕写不出真相，就怕不敢写。”李斯淡淡道，“公子高敢写，你敢不敢传？”

刘肥闭目，脑海中浮现老师苍白的脸、颤抖的手、最后那一句“替我完成它”。他睁开眼，深深一拜：“弟子愿竭尽全力，不负师命。”

李斯点头，随即取出一卷黄帛：“这是陛下口述、安文笔录的《新政纲要》初稿，你带回去细读，三日后，随我入宫面圣。”

刘肥双手接过，只觉沉重如山。

三日转瞬即逝。第三日清晨，刘肥换上新赐的青绶儒服，随李斯乘车入宫。咸阳宫阙巍峨，但今日格外森严。殿前广场布满甲士，御林军持戟列队，连空气都似凝固。安文已在宫门等候，神色疲惫却坚定。

“父皇昨夜未眠。”他低声对李斯说，“赵高联合十七名廷尉上书，称新政乃‘悖逆祖法，动摇社稷’，请求罢议。父皇震怒，当场撕碎奏章，命人将带头者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