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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nbsp;nbsp;nbsp;“利，益。”季瑜缓慢地咀嚼完这两个字，很是纯然地问，“那么汤禾，你这样忠心耿耿地留在我身边，是想获得什么利益呢？”

nbsp;nbsp;nbsp;nbsp;汤禾当即跪了下去，磕头间掷地有声道：“汤禾从无他想，但求终生随侍左右，以偿主子救命之恩。”

nbsp;nbsp;nbsp;nbsp;季瑜转动着眼珠缓缓下移，只瞧见汤禾的发顶，他在这瞬间记起了十年前的冬夜。那天父亲季明远得空，牵着他的手在阳寂城中漫步，汤禾就蜷缩在城墙角落里，蓬头跣足，手臂上肉色斑驳，露出来的全是血与泥。

nbsp;nbsp;nbsp;nbsp;五岁的季瑜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条被剥掉皮的狗。

nbsp;nbsp;nbsp;nbsp;他进而想到尸体腐烂生蛆的样子，污血若横流一地，白肉黄脂杂陈其间，内脏如果也淌出来，就会

nbsp;nbsp;nbsp;nbsp;就会像一幅画。

nbsp;nbsp;nbsp;nbsp;季明远手掌收紧的力道叫他回神，高大的父亲俯下身，好声好气地问他：“小阿瑜，怎么一直盯着这人看？”

nbsp;nbsp;nbsp;nbsp;季瑜眨了眨眼，他将血腥泥泞的思绪收回去，又拾捡出母亲李程双夜夜附耳的细心嘱咐，于是尽力想象着好孩子应该有的反应，怯生生地说：“阿瑜觉得，他好可怜。”

nbsp;nbsp;nbsp;nbsp;“那小阿瑜想救他么？”季明远望过去，年轻的肃远王眼神锐利，一眼就识别出创伤下紧实的肌理，看出了汤禾功夫不差。

nbsp;nbsp;nbsp;nbsp;季瑜抿了抿唇，问：“可以救他么？父亲，我想救救他。”

nbsp;nbsp;nbsp;nbsp;“当然。”季明远笑了笑，揉着幼子的脑袋说，“好孩子，若能医得活，他便是你的人了。”

nbsp;nbsp;nbsp;nbsp;于是汤禾垂着脑袋，像死狗一样被拖回了肃远王府。三月后他又伏地拜在季瑜身前，做了十年间随行的影。而今汤禾同样这般低下头，那高束的冠里横插着发钗，幻化成将他钉死在季瑜身边的长针。

nbsp;nbsp;nbsp;nbsp;多有趣。户部尚书温秉文退朝回府时，衍都的细雪刚停。云层方被风吹散，隐约见了太阳。他在细碎的天光下摘帽换袍，同夫人元凝一起围炉煮茶。

nbsp;nbsp;nbsp;nbsp;“开春又得复核近十年的名册了。今日我上朝，催了国子监要学生，可今冬出了那蓬州赵解元一案，学生们群情激奋，说什么也不肯去雾隐山庄当值。”温秉文叹了口气，“朝廷又不给拨款，差事难办啊。”

nbsp;nbsp;nbsp;nbsp;“历年学生去雾隐山庄，没有薪水、无资历记评不说，还得自掏腰包维系吃喝，出入清贫。”元凝为他倒一盏茶，说，“这苦差若不是朝廷硬逼，恐怕从前便无人会去。”

nbsp;nbsp;nbsp;nbsp;“上次核查名册，便是老爷自己掏钱，为学生们改善生活。可上百人大半年的起居也并非小数目，如今那赵解元之死引得众怒，学生们闹得厉害，兴许反倒能促进复核改制，多多少少讨着点钱。”

nbsp;nbsp;nbsp;nbsp;元凝温声细语地说：“陛下也不想整日耳根不得清净，老爷放宽心，此事或许因祸得福呢。”

nbsp;nbsp;nbsp;nbsp;“若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温秉文给夫人递一只剥好的蜜桔，“前几日太子已出发南巡，希望那蓬州赵解元之惨案，得以顺利告破。”

nbsp;nbsp;nbsp;nbsp;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这几天得了越州大捷的战报，对安定侯应伯年赞赏有加，连带着精神也好转许多。可西北那边却不大乐观，去岁嵯垣渡冰二族频频来犯，肃远王一人实在应接不暇。听闻我那小侄已挂帅朝天阙，可他至今尚未及冠，方还年少啊。”

nbsp;nbsp;nbsp;nbsp;元凝放下橘瓣，劝慰说：“老爷何必提起此事，徒增忧伤。此前阿父多次寄信联络，终是无果。听闻那瑾州李氏素来心善，处事又妥帖得体，想来小邈有这样一位继母，应还算好过。”

nbsp;nbsp;nbsp;nbsp;温秉文揉了揉眉心，只道：“但愿如此。说来夫人，咱们年节留京未归，听闻近来父亲咳疾复发，我寻太医院开了几帖药，你差人及时送去吧。”

nbsp;nbsp;nbsp;nbsp;正说着，忽然掀帘跑近个家丁，高声呼道：“老爷，刚有信鸽入鸽房，是宿州那边来了家书！”

nbsp;nbsp;nbsp;nbsp;“家书？”温秉文当即起身，面露忧色地拆了信筒，“父亲怎的突然来信，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这”

nbsp;nbsp;nbsp;nbsp;信笺卷得细，舒张延展间起了风，檐下铃铎清凌凌地响，铜片闪烁着屋外天光。

nbsp;nbsp;nbsp;nbsp;白纸黑字间，渐渐露出一个完整的“邈”。

nbsp;nbsp;nbsp;nbsp;原来这就是恩情。

nbsp;nbsp;nbsp;nbsp;季瑜在苦药味中眨了眨眼，一整天的沉郁困惑终于稍稍得以缓解，继而他温声说：“汤禾，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nbsp;nbsp;nbsp;nbsp;汤禾这才起身。季瑜敷衍地喝着药，面色愈发白起来，他揉着小腹，低低咳嗽了两声。

nbsp;nbsp;nbsp;nbsp;“那些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留在院子里了。”季瑜小声道，“汤禾，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能偷偷出府，去给母亲传信吗？”

nbsp;nbsp;nbsp;nbsp;汤禾颔首：“自然，此乃属下份内之事。只是今日，公子想要报些什么？”

nbsp;nbsp;nbsp;nbsp;“这些锦衣卫来院里，看得实在太仔细。不像护卫，倒像是在查些别的什么。”季瑜说，“年前校场烧得干净，如今两千余人作鸟兽散，倒不必担心定西府衙门能查到什么痕迹。只是太子死得不好，外祖到底受到了牵连。”

nbsp;nbsp;nbsp;nbsp;“皇上应该是起了疑心。”季瑜思忖片刻，“半月前他果然如同母亲所想那般，关心父亲身体是否康健。而眼下，他应是在怀疑太子的真正死因。你且将事情说清，问问母亲接下来如何是好。”

nbsp;nbsp;nbsp;nbsp;汤禾一滞，随即道：“那么公子独自在京，处境岂不危险？”

nbsp;nbsp;nbsp;nbsp;“我不是一个人啊，”季瑜轻飘飘地说，“府中自有血亲作陪。汤禾，兄长如今也在衍都呢。”

nbsp;nbsp;nbsp;nbsp;“湿淋淋的像什么样子，”司珹温声问，“久别重逢，薛兄怎么跑水里去了？”

nbsp;nbsp;nbsp;nbsp;“我母亲待兄长亦不薄。”季瑜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问，“兄长难道忘了吗？”

nbsp;nbsp;nbsp;nbsp;季邈抬眼而视，说：“那怎么敢，我可都记得很清楚呢。”

nbsp;nbsp;nbsp;nbsp;“十五岁那年我在沙湮战场受了伤，被箭镞贯穿左肩，幸得夫人深明大义，催着父亲带府医赶来探望，致使他过错了你的生辰宴。”

nbsp;nbsp;nbsp;nbsp;“前年我带兵在朝天阙，深秋时候嵯垣人突围，我与百余残兵共困千霜岭第五峰。捱过三日药尽粮绝，连树皮马鞍都啃了，获救后夫人亲自带你来军营探望，给伤兵们上药又发粮，代我这位统帅安抚得当，彼岁奉为一段佳话。”

nbsp;nbsp;nbsp;nbsp;季邈迎着季瑜愈发晦暗的眼，从容改换了端正跪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