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第2页)
山羊胡男子说话有些刻薄。李有才脸色一凝,但随即放松,呵呵笑了起来:“齐兄说笑了。人生在世,不为自身谋也当为子孙谋。”
“各位不妨看看,如今这新中国,我们还有为子孙谋的机会吗?不瞒各位说,我的火柴厂是公私合营,按照政府指定的驷马分宗原则,1954年年底是我最后一次领取分红。领完之后,这火柴厂就算是政府赎买过去了。我李家就一点产业都没有了。”
“想必各位都是如此吧。土改的时候咱们田地被收了,公私合营咱们的产业也被收了。这政府是不给我们活路啊。咱们当年可都是支持新中国政府的啊,他们这是过河拆桥啊。我们难道不要自己想出路?”李有才如此说着,说的信誓旦旦,而目说的也不算是假话。
因为在民国时期,蒋介石统治时除了他的基本盘浙江财团赚了个盆满钵满之外,其他地方的商人和地主就很难说了。千古第一人的蒋介石可是以残酷封建的手段统治旗下百姓、地主、商人等等阶级。百姓就不必说了,他的苛责甚至能将地主和资本家阶级都被逼着投共。李有才等人就是当年在民国时期被逼着投共的。因为不投共,不让新中国政府上台,他们这些乡间小地主小资本家能被蒋介石活生生吸血吸到死。民国地方官员之贪婪于基层治理之混乱,纵观中国建立第一个大一统封建王朝至今两千多年来所罕见。
对于李有才这些人来说,他们知道投共之后他们日子不会好过,但是没办法,民国时他们更不好过,甚至会死。当时他们投共了,站在他们的角度不过是想着先喘口气,然后再说。新中国建立了,和他们一样的地主也好、资本家也好,他们自觉自己也算是有从龙之功。这共产党也要讲人情吧,怎么着也要对自己这些从龙功臣网开一面吧。结果没想到,一视同仁啊!其实这也是他们自己瞎想罢了,政策在一开始就讲的很清楚了,只是他们对自己抱有不符合实际的期待罢了。原本就告诉他们会发生什么事情了,也告诉他们新中国要消灭剥削阶级,他们可以参与劳动,以劳动换取收入。甚至考虑到他们主动公私合营工厂,可以在工厂里给他们安排一个闲职,领一份足够他们生活的养老金。在新中国政府看来,做到如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然还能怎样呢?但是在这群人看来,这怎么行?!我们是从龙之功啊!不说大封天下,你们怎么敢把我们的产业一起分给那些泥腿子呢?他们自然不服气。
“我李有才今年四十有三了。已经是不惑之年,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图自己有什么了。只求后世子孙之福。我家还略有薄财。我死之前至少不用为生活担心,但是我的子孙呢。各位怕是和我一样啊。”“齐兄刚刚笑话我要攀高枝,不错,我是攀,没什么不可说的。人生在世难道不要巧会钻营吗?”“难道各位不知道咱们区的区长,那个新换来的张集是什么人吗?”李有才看着众人问道,他眼神扫过之处,所有人都面有难看之色。张集大义杀父可是上了报纸,做了正面宣传的。“就是那个弑父逆子,这种不孝之人居然能担任区长之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那个儒雅的张兄怒而拍桌。
“不错,正是他。这新政府既不重人伦,更不重忠孝。在这新朝,我等若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盘散沙,岂不是新政府的羔羊嗷嗷待宰。”“我等若不为同盟,这天下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
在场的各族族老们都面露思考之色。如果李有才让他们造反,那他们自然是不敢的。但是互保同盟,他们却觉得是要的。市里不说了,至少要保住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吧。
“新一年,下面很多村子要开始选村干部了。上面的事情我们没办法了,下面我们要努努力了。”李有才这话说的很明白了。但是那个刚刚笑他的山羊胡齐林却犹豫道:“这村长、村支书都要党员才可以担任啊。我们的子弟里未必有合适的人选。”“呵,年轻的,读过书的人都向着城里涌。乡下哪有那么多人才啊。政府说是要求村长村之书是党员,但是我了解了,很多地方只有村支书是党员,村长都不是党员。大一些的村子不光有村长村之书,下面的会计、文书难道就不用了?”李有才淡淡道。
“当年共产党可以农村包围城市,现在天下打下来了,很多人迫不及待的进城享福了。这农村不就空出来了?我们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村民小组、村民民兵难道就不是力量了?一家一姓蛰伏几十年自然是难,但是咱们要是同心合力互相扶持。我就不信这无情的政府能长久,等天下有变,我们起于乡野振臂一呼,不说改朝换代,但是博一个上位怕是不难了。”
李有才这话说的众人纷纷点头,儒雅的张兄率先站起来:“李兄说得好,算我一个!”“我也来!”“还有我!”山羊胡子的齐林算计最深,他最后一个站起,然后狠狠的说道:“这事儿听李兄的干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请客、砍头、收下当狗
1954年新一期内参有一篇文章。
【人这种生物是很奇怪的,有的人很贪婪,有的人很无私。有的人很勇敢,有的人很怯懦。以宗族势力较强的广东、福建为例。就广东的这些宗族势力来说,进行具体的分析就可以得出一些很有意思的结论。
其一,宗族力量其本身应该是一个公权力的表现。在古时因为交通不便,皇权不下乡。乡镇以下村民自治。因为村民必须要抱团才可以活下去。在华北平原有寒灾,有时下霜时节不好一场倒春寒能把刚种下的秧苗全都冻死。需要全村全镇的人一起升起火堆才能抵住。在广东,那就是台风天。台风天一来什么稻谷、甘蔗都要倒伏。如果不能抢在禾苗死掉前将其重新整理好,加强田间管理那就是一年口粮没有了。而动员这些是需要一个强大的公权力的,需要有一个人人都能信服的人带着全村全乡一起做,才可以保证大多数人都能在自然灾害面前活得下去而依托于血脉为纽带形成的同一个姓的宗族,就天然具有这样的凝聚力。宗族权力本该是一个公权力的集合体,是一种村民自发组织发展起来的自治组织。但是这种权力因为没有有效监督,所以往往容易被窃取。原本应该成为一村一乡的公权,却会沦为一家或几家的门户私计。
其二,但凡公权为私人把持,那么就会有人用公权为私人牟利。而且这些人如果做事粗糙倒不怕,因为早晚会引起公愤,最后反而可以一锅端了。可怕的是他们做事圆滑不溜手。把私人利益参在公众利益之中,这还让人抓不住他们的把柄。而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所以我们要分析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宗族势力不过是乡村公权力却是而产生的替代品。我们需要打倒替代的不仅仅是这种制度。更重要的是打倒趴在这个制度上吸血的那些心怀诡异的各种家族……】
张集缓缓的放下这篇内参报,深深吸了一口气。自从朝鲜战争结束之后,国内的政治局势就一天天的严酷了起来。最开始是北京中央掀起的对党内高级官员的清洗和审判,抓了一批、关了一批、杀了一批。连带着影响到了很多地方官员都开始谨小慎微。而康生的巡检组也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了他们的工作。就张集自己所知的,仅仅是广东一地就有数十名官员被拉去谈话了。其中谈的最多的就是生活作风问题。
因为不少人进城了,思想就变了。打了天下要开始坐天下了。人有私心不奇怪,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毕生做到当初入党誓言的所有誓词。有人看不上自己的老妻了,要开始娶城里漂亮进步的女学生了。这世上有人可以同苦难却不可共富贵说的就是这些人了。但是这些人就开了缝子,让很多原本应该被扫落故纸堆的家伙又找到了新的宿主。
最近的几篇内参报,主题文章都是这个。大量的官员以生活作风问题的名义被约谈。张集跟在焦裕禄身边其实学了不少。焦裕禄可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苦干干部,他在战争时期就是战斗英雄,到了地方工作后政治嗅觉也很敏锐,做事又很有手腕。张集可是学了不少,最重要的就是政治嗅觉。他已经察觉到了,国家要对这方面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了。相当一部分人被约谈后虽然没马上动他们,但是也投闲置散了。而上面的大动作,对他一个小小的区长来说太远了。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下面的基层该如何处理。因为张集来广东这段时间已经感觉出来了。广东下面农村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想要搞事情了。他们其中很多人盯上了村民小组、村民民兵组织。
村里的这些力量是很微弱不错。一个几百人的小村子,村里民兵也就是三五个,村民小组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乍一看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一个村子的力量小,可是把一个县的几十、几百个村子的力量整合起来呢?那就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了。
如李有才这样的人自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但其实张集还是看出了破绽。
因为李有才和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殊途同归。一个是恶霸为自己牟利,一个是披着伪善的外衣为自己牟利。刚来广东还没上任的时候,张集就伪装成粮站收粮食的工作人员下去排查情况。情况不容乐观,下面某些村子里,村长、村支书、民兵组长、村民小组长都是一家人。这可比他那个恶霸亲爹可怕的多了。这些人会用了为村民好为借口,行各种本不该行的事情。而李有才将女儿嫁给罗厚才这可不是孤例。这是在广东境内大范围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内参在这个时间点要发这些?因为朝鲜战争结束了,有很大一批老兵要退伍了。退伍会不会褪色?失去了军队的约束了指导员的教导,解放军战士们还能不能坚持本色?
很难说。所以中央要抓紧时间,不是国家不想等人才培养好后一步步梳理,只是时不我待。就像是现在,张集就觉得时间越发的紧迫了。
因为李玉在见到纳兰英之后,说了很多东西。其一,就是她并不想现在就结婚,但是她无法反抗自己的父亲。虽然她十八岁了,但是她没有谋生的手段和技能,甚至说她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因为这些技能明显不是小学能教她的,一个人对社会的认知是由家庭和学校一起构建的。但是李玉明显缺失了一块,别看她被李有才送去学校读书,但实际上李有才对李玉并不关心。对她的教导其实还是传统三从四德那种,在和学校教导的思想的对撞下让李玉的价值观扭曲又矛盾。其二,通过李玉知道,李有才家其实很大。他同一辈的兄弟就有好几个,但是在新中国建立后他们就分家了。那些人早就分散去了各个农村或者城市。表面上不怎么来往,但实际上书信往来还是频繁的。其三,李玉在家里偷偷听到自己爹和哥哥商量把她嫁出去的时候,请周边的人来商议什么大事。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张集已经知道他们没憋什么好屁了。不能再让他们做大做强了,再进一步他们就真的要做成农村包围城市了。张集忽然想到自己当年去安徽学习的时候那个彭家村支书彭学武对彭家村做的改造。广东地区也要这样搞啊!只不过在搞这些之前,要先让这群人的尾巴露出来。不打扫干净客厅,可是无法邀请客人啊。希望罗厚才能给自己一些惊喜了。
……
罗厚才所在的镇子上,一阵关于罗厚才在城里有个相好,还是个解放妇女的传言开始流传了起来。对于乡人来说,他们可不信什么解放妇女,不信妓女从良。只信一日是狗,永世是狗。再加上罗厚才那天大闹婚礼之后又跑了,所以镇上对他的风言风语是越传越盛。
之前他是战斗英雄的时候,不少人看着他的面子和他家来的很近。现在那些凑上来的人都没了,不光如此,罗厚才老娘出门买菜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少人对她嗤笑。她老娘已经和人吵了好几次架了。
镇上的那些婆姨最喜欢这种热闹了,无风也能掀起三尺浪来。所以当罗厚才再一次回镇上的时候,正看着他老娘叉着腰站在门前疯狂的朝着几个远去的背影大骂:“你们儿子才是娶妓女的!你们全家都是娶妓女的!”“我家罗厚才保家卫国,你们什么都不懂的长舌妇,下次再碰到你们,老娘打死你们!”罗厚才的娘疯狂的骂着,但是对那些人不痛不痒,她们依旧嗤笑着,还时不时回头对罗厚才老娘指指点点,眼里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娘亲。”罗厚才叫住了还在吼的老娘:“别吵了,她们不会听你的。”“厚才,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直接走了呢。”罗厚才老娘李莲花扑了上来抱着儿子。“进去说。”
回去自家小院,家里只有二伯的媳妇自己的婶娘在。婶娘瞟了一眼罗厚才,重重的哼了一声:“你还回来啊。你娘快被镇上的长舌妇给说的气死了。”“我知道,我知道。”罗厚才点头道:“我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事儿吗。”“你知道解决就好。你弟弟、二伯最近被说的都不敢在镇子上待了,都跑去隔壁镇上接木工活做了。厚才,不是婶娘说你,这些年我们家没有亏待你家。你爹死的早,你也出去的早,你娘我都当亲姐照顾的。”“不管再难,只要家里有口吃的就没短过她的。你娘也不容易,要操心你的婚事。李有才家不就是成分划分不大好听嘛。但这管什么事,结婚后过日子不还是舒坦最重要。”
“李有才家也不用你管,不要你的钱,她爹还能补贴你点呢。你这孩子咋不知道偷着乐呢。”婶娘说着李家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