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第三百一十二中的封条(第1页)
圣彼得堡深秋的雾总是像浸了涅瓦河的寒气,黏在第三百一十二中学的砖墙上,把赭红色的墙皮泡得发皱,像老人长了冻疮的手背。五年级的列昂尼德·瓦西里耶维奇·扎伊采夫把校服领子往上扯了扯,冻得通红的指尖攥着半块咬剩下的黑麦面包,往隔壁班的方向跑。
他在班里人缘差得像结了冰的台阶,没人愿意跟他说话,连收作业的课代表走到他桌边都要皱着眉绕开。课间十分钟对他来说是难熬的刑罚,所以他总跑到隔壁班找小学时的朋友安东·彼得罗维奇·斯米尔诺夫,两个半大的孩子靠在走廊的暖气片上,盯着窗外的施工围栏发呆。
学校翻修操场已经快三个月了,操场旁边的老花坛被一圈破木板围得严严实实,木板上还刷着白漆,写着“施工危险,请勿靠近”的字样。风一吹,木板就吱呀作响,露出里面半人高的枯草和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土。
“你看那里面。”列昂尼德捅了捅安东的胳膊,指尖指向围栏缝隙的位置,“看见那东西了吗?”
安东眯起眼睛往里面望,寒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挡住了眼睛,他撩了好几次才看清楚:围栏里面的土堆上,斜斜靠着一张米黄色的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边缘卷得像干透了的树皮,却异常醒目地贴在那里,和周围灰扑扑的泥土格格不入。
“什么玩意儿?”安东嘟囔着,“校工忘撕了?之前不是说这花坛里要种玫瑰吗,怎么还贴封条?”
“我看啊,是出什么事了。”列昂尼德啃了一口面包,面包硬得硌牙,“不然好端端的围什么花坛,还贴封条?指不定是有人在里面摔死了,怕晦气,才封起来的。”
安东白了他一眼,刚要说话,上课铃就叮铃哐啷地响了起来。两个孩子急急忙忙往各自的教室跑,列昂尼德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封条在风里飘了飘,像一只半抬的手。
那天的代数课列昂尼德听得格外烦躁,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哐哐响,好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玻璃。他盯着课本上歪歪扭扭的俄文字母,脑子里全是那张封条的影子,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放学的时候他没等到安东,安东的同班同学说他早就走了。列昂尼德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走,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一个穿浅蓝色校服的小姑娘拦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个子不高,梳着两根麻花辫,发梢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脸白得像堆在墙角的雪,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你是列昂尼德吗?”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晚上,有人从实验楼跳下来了。”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谁啊?我怎么没听说?”
“是个四年级的学妹,”小姑娘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摔下来的时候头砸在水泥地上,血喷得特别远,连花坛里的花都染红了。那张封条就是为了封她的血才贴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蓝灰色的校服裙摆扫过楼梯的台阶,一点声音都没有。列昂尼德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等他反应过来要追问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从楼梯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心里有点发毛,一路跑回了家,晚上吃饭的时候都魂不守舍的。母亲瓦莲京娜·伊万诺夫娜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他摇了摇头,扒了两口土豆泥就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姑娘说的话。实验楼离花坛至少有两百米,怎么可能血能溅那么远?何况花坛早就围起来了,谁能进去看到花被染红了?他想第二天去问问安东,说不定安东知道点什么。
可第二天一到学校,列昂尼德刚坐到座位上,脑子里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就像被橡皮擦过一样,猛地一下就空了。他只记得昨天好像跟安东聊过花坛的事,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头还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异样抛在了脑后,课间照常去找安东玩,两个人靠在暖气片上聊天,可谁都没提昨天的封条,也没提什么跳楼的学妹,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第三百一十二中学的施工终于结束了,花坛的围栏被拆了,里面种上了耐寒的雏菊,风一吹就晃得厉害。列昂尼德升了八年级,又升了九年级,人缘依旧不好,还是总找安东一起抽烟聊天,那张米黄色的封条和穿浅蓝色校服的小姑娘,早就被他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直到十年后的一个深秋,列昂尼德回圣彼得堡办事,顺路回了一趟母校。第三百一十二中学的围墙重新刷了漆,操场上铺了新的塑胶跑道,老花坛还在,里面的菊花开得正盛。他靠在花坛边抽烟,风把烟味吹进衣领里,他猛地一下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件事。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围栏缝隙里的封条,楼梯口拦住他的小姑娘,血染红的花,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有人跳楼了”。他站在原地,烟蒂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就把衬衫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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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给安东打电话,安东现在在圣彼得堡开出租车,接通的时候背景里还有车载电台的声音。
“安东,你记不记得五年级的时候,咱们学校花坛被围起来的事?”列昂尼德的声音有点发颤,“当时我还跟你说里面有封条,后来有人跟我说有个学妹跳楼,血溅到花坛里了?”
电话那头的安东愣了好半天,才迟疑着开口:“你说什么呢?什么封条?什么跳楼?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咱们学校从来没出过跳楼的事啊,我在这儿上了六年学,从来没听过。”
列昂尼德的心脏沉了下去:“你再想想?五年级上册,秋天,施工围花坛,咱们俩还趴在走廊上看里面的封条呢!”
“没有的事。”安东的声音很肯定,“五年级的时候咱们学校根本没施工,操场是我上九年级的时候才翻修的,花坛也从来没围过,你是不是记错了?”
列昂尼德挂了电话,手凉得像冰。他又给以前的几个同班同学打电话,有人跟安东一样,说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还有几个人支支吾吾的,说好像有点印象,但具体是什么事,细节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有过一张封条。
他站在花坛边,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全是说不通的漏洞。
第一,他当时读的是中学,上五年级,哪里来的四年级?哪里来的“学妹”?那个告诉他消息的小姑娘说跳楼的是四年级的学妹,这从一开始就不对。
第二,当时是深秋,圣彼得堡的十月早就下过霜了,花坛里连草都枯了,怎么会有花?那个小姑娘说血把花都染红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