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不负同心(第1页)
“哥哥——”
脆亮一嗓子炸在檐下。莲儿提着袍角急急冲来,可脚尖刚跨过门槛,便猛地刹住——眼前相拥的剪影撞进眼里,像迎面泼来一盏冷茶。她慌忙侧身,背贴墙角,进退不得,只剩呼吸在暗处起伏。
三年前,也是这道门槛,也是启程在即,她也曾这样被仕林拥过——那时他怀里还未出现别人的身影。如今画面重现,怀中人却已调换。莲儿垂下眼,把忽然涌上的酸涩咽回肚里,指尖死死攥住壶柄,才没让那一声叹息逸出。
“虞尚书说……时辰到了,催你上马。”话未落,她已闪身钻进屋内,白麻背影轻得像片纸,却掩不住鼻尖那一声极轻的抽噎——释怀是释怀,可心里仍泛起一点酸,一点涩,像未熟的青梅,咬破了,只能自己悄悄咽。
玲儿忙把仕林推开,指尖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又把掉在地上的包裹塞回他怀里:“朝廷法度在前,你初任边臣,不能落人口实。”
她声音越压越低,几乎贴在仕林耳畔:“堂内有耳目,我不便进去,就此作别——我,先去了。”
仕林明白其中利害——若让差役认出安阳公主,太子寻人,便得不偿失。他只得点头,转身朝堂内走去,可脚步沉得似绑了铅,每迈一步都拖着不舍。
玲儿正转身就要走,忽被仕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玲儿心头一跳,忙用袖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她轻轻挣了挣,没挣脱,只得低声催促:“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仕林这才松开手,却仍拖沓脚步不肯走,临到檐下,他又回首,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她脸上:“方才那词,不是即兴而作,是我心里话。他日十里红妆,我必来娶你。”
“知道啦!”玲儿娇羞颔首,声若蚊鸣。晨晖映得她雪颈绯红,一路染到耳尖,连眼尾那滴残泪也被霞色染得晶亮。她怕被人听见,忙朝仕林甩了甩手,袖口飞起一角素风,“快走吧,别叫差役看见。”
仕林一步三回头,青靴踏过石阶,每落一步都似被丝线牵扯,恋恋不舍。而玲儿立在原地,泪水覆面,却仍扬唇含笑,举手轻挥。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得袖口猎猎,目送他渐行渐远,直至背影没入堂门幽暗。泪珠滚落,她抬袖胡乱抹去,嘴角却越扬越高——泪是离别,笑是约定。
入堂后,仕林先向小青、莲儿一揖,喉头哽咽却不敢高声;转而走到小白面前,双膝一沉,“砰”地跪在青砖上,麻衣下摆铺成惨白的圆。他俯首连磕三头,额前旧伤未愈,顷刻又渗血:“娘!儿不能庐墓守孝,又不能晨昏侍奉,实乃不孝!”
小白俯身搀扶,指尖微颤,眼眶血红却强忍不敢落泪。她贴在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用气音:“母子连心,若遇急险,心中疾呼,娘必能知,襄阳乘风,不日即至,吾儿勿忧。”
仕林重重颔首,泪砸在两人之间,却不敢再出声。起身时,虞允文已跨上高头大马,玄甲冷光与素幡相映,分外刺目。留正俯身一拜,笑里带歉:“许判官,请!”便牵来两匹骏马,一匹赤骠,一匹青骢,分别扶仕林与自己上马。
赴任队伍不过二十骑,却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白幔下,差役们挺立如戟,刀鞘碰击,发出冷硬的金铁声。仕林勒马,朝堂内再作长揖,袖中那方同心绣帕随动作滑出半角,在风里轻轻颤动。
仕林于鞍上回首,长揖到地,泪被风吹散。转过照壁,忽见老槐后闪出一抹素影——玲儿双手合十,贴于额前,眸子紧追马队,唇瓣无声开合:“皇天有知,保佑仕林哥哥一路平安。”
马鞭扬起,一声脆响,队伍徐徐开动。素衣少年在幡影与刀光之间回首,目光穿过人群,准确落在那株老槐——枝丫间漏下的晨光,正映在玲儿含泪的眸底。二人视线相触,未及开口,已被队伍挟裹前行。
蹄声渐远,烟尘初起。玲儿仍立在树下,掌心被指甲压出深痕,却不觉疼。她低低补完那句祈愿:“——十里红妆,不负同心。”
六月暑盛,蝉声织网,蛙鸣擂鼓。青云观里热气蒸腾,连檐角的铜铃都懒得响。玲儿挽着袖,鬓发用一根竹筷随意绾起,汗珠顺着颈子滚进衣领,麻布后背早湿成一片深色的云。
卯时未过,她先蹲在灶房,把昨夜泡好的绿豆倒进锅里——熬消暑汤,一人一碗,百十号人口,锅得轮流添水,火候不能急;烟气一熏,她眼里血丝比灶火还红。晌午头,日头像烧红的铜镜,她又踩着滚烫的青石去后山田头——几亩薄田早典给了佃户,租粒收不上来,她只能去催、去磨,鞋底磨得发薄,嘴里说得起泡,才讨回两担陈谷,折价不过七两零三百文。
早膳刚过,她又要去前殿理账。青云观旧账像一团乱麻——玄灵子在时,朝廷每年拨下的钱粮只够打补丁;祖师爷留下的几亩薄田,早被典卖抵账,剩几畦菜地,还不够道士们两顿素斋。上月一场丧事,更把账面掏成空壳。玲儿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耳坠、臂钏、鎏金银簪……一包包拿去当铺,换回几张皱银票,转眼又化成米面香油,堆在厨下不到十天便见了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账簿摊在祖师殿前的阴影里,墨汁被日头蒸得发臭。她一笔笔对:弟子例钱欠了两个月,再拖怕要散伙;粮行送来本月白米,价又涨了一钱五,还得陪笑先赊;仕林在外的月例,她另用红笔圈出,十两整,一文不敢少——那是她当了最后一副耳坠换的。夜里,她领着两个小道士爬屋顶补漏,瓦片烫手,像揭起一块块烙铁,她仍咬牙铺排——雨若再漏,房梁就要朽,修房又是二十两。
许仙牌位前的油灯,她亲自添油;灵前供的时鲜瓜果,她每日换新的,哪怕只剩三钱银子,也先买两个脆桃摆着——“不能让仕林在外担心家里香火。”她这样对莲儿说,声音哑得像被火燎过。
午后的日头最毒,她还得赶进城。雇不起马车,便撑着一把褪了色的油纸伞,徒步十五里。先到米行,与掌柜磨价——六月青黄不接,城外的湖田又被暑旱裂了缝,米铺子一天一个价,早市还是二两八钱一石,晌午就敢涨到三两二。她硬着头皮去“赊”,掌柜的倒客气,端出冰镇梅子汤,却笑里带刀:“赊账行,得按三两三算,利钱三分,一月一滚。”玲儿捧着茶,手被冰得发麻,心里却起火:三分利,一月滚一回,十两变十三,再滚变十七,这账她懂——宫里的“印子钱”就这么吃人。
她磨得唇干舌燥,才砍下一钱,她咬牙买了十石,又添三担新麦,雇脚夫挑回观里。日头未出,暑气已蒸得她后背尽湿。接着是菜市、布庄、酱园,一身素衣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来。返回时,大筐小筐压弯了扁担,她却把最轻的一篮留给自己——那是给小白、小青每日的例菜:一把鲜菱、一尾活鱼、两块嫩豆腐,不敢减,也不能减——仕林不在,这是她替他尽的孝。
傍晚回观,弟子们等着发月钱。例银已不足额,她仍挨个发放,笑说“权当消暑茶钱”。轮到洒扫的小道士,她多给十个铜板,轻声补一句:“房梁渗水,明日记得修。”
夜里,蝉噪未歇,她还在油灯下核账:米面柴盐——一百零三两三钱;弟子例钱——九十七两;小白和小青的小厨房——十两;祖师殿灯油、屋瓦补漏、杂用——又二十余两。
灯芯“啪”地炸响,她揉揉酸涩的眼,才想起自己连晚饭都只扒了两口凉粥。窗外蛙声聒耳,她提起蒲扇扇了扇,又低头在账簿上添一行小字:“五月廿八,售金簪一对,补六月上半月粮缺。”
写罢,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无怨色——这柴米油盐的烟火,比宫墙里的珠帘翠幕更实在;这每一文钱的算计,都是替仕林守住的烟火家声。蛙鸣愈响,灯影愈瘦,她伏案小憩的侧脸,被汗与泪映出细碎的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晨星。
昔年鼎盛时,青云观是杭州城头等香火。富户争着请道士做斋醮,一月三场,香油银子抬箱进;朝廷岁钱岁粮按季发,逢天子巡幸,户部还要另拨“迎驾彩头”,只多不少。一年花销千余两,算来平常,三节两寿尚有余钱,观里还能添新幡、换新袍,算得风风光光。
如今却一落千丈——
如今道家式微,富户转身去捧和尚钵盂;老皇三年未出宫,迎驾银子早断了根;自玄灵子殁后,朝廷索性停了岁钱。香客稀落,旧日施主十停去了七停,只剩几户老斋主,年节送些柴米,杯水车薪。青云观百张口,月月仍要百两开销,账面像漏底船,再精打也舀不干。
玲儿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账簿上仍是一片赤字。她咬咬牙,只得另谋生路——
先是变卖。金簪、臂钏、耳坠、锦缎宫衣,一件件包在小包袱里,趁天未亮拿去当铺,换回皱巴巴银票,再拆成铜钱,一吊吊发月钱、买糙米。接着是裁减。弟子例钱先减三成,菜里油水薄了,灯芯剪短了,祖师殿的香也只点三炷。再后是开源。她领着几个小道士,把后山荒坡垦出来,种半亩菜、半亩麻;又开了一间小茶棚,白日卖清茶,夜里租与穷书生作夜读,十文钱一盏灯,可仍是不够。最后,她把目光投向自己——
“待我启程去寻仕林,总得把观里打点好,不能让娘和小姨受委屈。”
夜里,她独自坐在油灯下,把最后一件可当的珠花放入匣中,提笔写下一纸“赁田契”:将青云观名下仅剩的三十亩山田,暂租与山下药农,年收租银四十两,三年为限,期满可赎。写罢,她按了手印,抬头望窗外残月,轻轻吐了口气——
灯火摇曳,照出她眼下的青影,也照出她唇角倔强的弧度:“千山万水,我也要把仕林带回来,再把青云观的烟火重新点旺。”
喜欢白蛇浮生后世情请大家收藏:()白蛇浮生后世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