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6章 不遑多让(第1页)
蛇杖苗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因为他看见,卓然在踉跄中旋转。不是被砸飞,是主动的、可控的旋转。而他手中那柄暗红色的剑,正随着旋转的力道,划着那道完美得令人心悸的弧线,抹向自己的脖颈。
太快了!不,不是快,是“顺”。顺着他砸击的力道,顺着他身体前倾的势头,顺着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那柄剑来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恰到好处,仿佛他主动将脖子递到了剑锋之下。
“不——!!”
嘶吼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不是被切断声线,是剑锋抹过喉咙的瞬间,气管、声带、血管同时被切断,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喉间,只剩下鲜血从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声。
“嗤。”
同样轻微的割裂声。同样温热的液体涌出。同样开始倾斜、旋转、模糊的视野。
蛇杖苗老的头颅,高高飞起。他脸上还残留着惊骇转化为茫然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打中了对方,死的却是自己?为何那小子硬挨一杖,还能出剑?为何……结局会是这样?
无头尸体摇晃了一下,脖颈处喷出的血泉在烈日下划出短暂的虹彩,随即扑倒在骨链苗老的尸体旁。两具苗疆高手的尸身,倒在同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沙地上,头颅滚落在不远处,双眼都还圆睁着,望着同一片天空。他们的鲜血混在一处,迅速被干渴的沙粒吸收,只留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湿润痕迹,在金黄沙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从卓然施“移形换影”斩杀骨链苗老,到此刻硬挨一杖、借力旋转、反杀蛇杖苗老,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兔起鹘落,瞬息生死。
沙地上,除了风吹过沙粒的细微声响,只剩下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的、令人心悸的泊泊声。
场中,还能站立的,只剩两人。
卓然,和叶鼎天。当然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的薛无影。
卓然以剑拄地,剑尖深入沙中半尺,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破碎的衣衫下,能看见森白的肩胛骨和蠕动着的、被幽冥掌力侵蚀成黑色的烂肉。黑血混着鲜红的血,沿着手臂流下,从指尖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坑。
他脸色白得透明,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玉质的、没有生命光泽的惨白。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胸腹间的伤势,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握剑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脱力,是经脉因过度运转内力而产生的痉挛,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抗议。
但他站着。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像一柄即使折断也要保持锋芒的剑。尽管左臂无力垂下,尽管浑身浴血,尽管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依旧冷静,依旧深不见底。
三丈外,叶鼎天站在那里,未曾动弹。
从卓然施展“移形换影”开始,到连斩两人,叶鼎天就一直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愿动——不,是“不必”动。
他在看,仔细地、认真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
他看着骨链苗老头颅飞起时脸上凝固的狂喜与惊骇,看着蛇杖苗老死前眼中的茫然与不甘,看着沙地上迅速扩散的暗红色血泊,看着那两具失去了头颅却还在轻微抽搐的尸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卓然身上。
从染血的破烂青衫,到血肉模糊的左肩,到微微颤抖的右手,到苍白如纸的脸,到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叶鼎天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有因同伴惨死而愤怒,没有因卓然展现出的诡异身法而惊骇,甚至没有那种即将手刃强敌的兴奋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如同万年寒潭般的审视。
他在评估。不是评估胜负——到了这一步,胜负已无悬念。卓然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而他叶鼎天虽然也受了伤,消耗不小,但根基未损,战力至少保留了七成。
他在评估“价值”。评估杀死卓然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评估卓然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值不值得他冒险,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背景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好剑法。”
叶鼎天忽然开口。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董,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不只是剑法。是身法,是决断,是对时机的把握,是以伤换命的狠劲,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
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在距离卓然两丈处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是高手对决中最微妙的距离。
“卓然。”叶鼎天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我小看你了。不,是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你了。二十出头,能有这般修为,这般心性,这般决断……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代中,你绝对是第一人。这样说也不对,就算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算上,你也不遑多让。”
卓然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叶鼎天,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拄地的剑上。他在抓紧每一息时间调息,努力运转丹田中那缕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内力,试图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左肩那股阴寒歹毒、正不断向心脉侵蚀的掌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胸腔深处火烧般的灼痛。但他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先是太虚真人的绝招‘剑里乾坤’。”叶鼎天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那等剑气成域、自化天地的剑道境界,我只是听说过。三十年了,江湖上再未出现过。然后,是‘移形换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不,应该叫‘流光遁影’。失传百年的绝世身法,据说修至大成,可化身流光,念动即至,无迹可寻。没想到,今日能在你身上重现。”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距离缩短到一丈五。这个距离,已进入他的绝对攻击范围。
“告诉我,卓然。”叶鼎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你师承何人?是太虚真人?太虚真人的‘剑里乾坤’固然厉害,但走的是堂皇正道,与你这诡谲莫测的‘流光遁影’绝非一路。还是……海外三仙山?或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