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4章 是快太多(第1页)
剑身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那线很细,细得像绣娘手中最纤细的红丝线,细得像用最锋利的刀刃在光滑绸缎上轻轻划出的裂口。没有破风声——剑速太快,快过了声音;没有剑气呼啸——所有的力量都内敛在剑锋之上,没有一丝外泄。只有一种声音。
“嗤——”
很轻微,像剪刀裁开上好的宣纸,像锐器划开紧绷的皮膜。那是物体被平滑切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骨链苗老先是感到左颈一凉。
很轻的凉意,像盛夏夜里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接着,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脖颈的曲线流下,浸湿了苗疆特有的绣银衣领。他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去看左侧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身影,却发现脖子不听使唤了。
不,不是不听使唤。
是脖子和身体之间,失去了联系。
视野开始倾斜。湛蓝得刺眼的天空,金黄滚烫的沙地,远处同伴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在眼前旋转、颠倒、模糊。他看见自己那具穿着苗疆服饰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脖颈处却喷出一道血泉——不是喷溅,是“泉”,一股一股,在烈日下划出凄艳而短暂的弧线,然后洒落在沙地上,迅速被干渴的沙粒吞噬。
那颗戴着苗疆头饰的头颅,缓缓离开了肩膀。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空落落的、仿佛整个灵魂正在从躯体中被抽离的怪异感觉。头颅在空中翻滚,他能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踉跄着又向前走了两步,手中那对白骨短刺脱手飞出,斜插在沙地里,刺柄还在微微颤动。他能看见沙地上自己喷溅出的血迹,正在迅速由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褐斑。
“嗬……嗬……”
他想说什么,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是警告同伴?是咒骂敌人?还是不甘的嘶吼?他不知道。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看见自己的头颅“砰”一声落在沙地上,滚了几圈,停下。脸贴着滚烫的沙粒,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原来,大漠的天空,死前看,是这样空旷,这样寂寞。
无头的躯体又踉跄了两步,终于失去所有支撑,轰然扑倒,扬起一小片沙尘。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在沙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湿润,边缘迅速被干渴的沙粒吸干,颜色越来越深。
整个过程,从卓然身形模糊消失,到现身左侧,到出剑竖劈,到骨链苗老头颅落地,躯体扑倒——不超过一次完整的呼吸。
快。快到违背常理。快到超出了人类反应时间的极限。
快到场中另外两人——蛇杖苗老和叶鼎天,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蛇杖苗老刚刚配合骨链苗老攻出一杖,此刻杖势未尽,整个人还保持着前扑的姿态。他看见骨链苗老的骨刺刺空,看见卓然身形模糊消失,看见左侧空气荡漾、人影浮现,看见暗红色剑光闪过,看见头颅飞起、血泉喷溅、无头躯体扑倒……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视网膜上,可大脑却拒绝理解。
刚才……发生了什么?
卓然明明在正面,距离骨链苗老不过三尺,下一瞬就该被骨刺洞穿喉咙。怎么突然就……出现在左侧?那是什么身法?苗疆最诡谲的“鬼影蛊”也只能制造幻影,无法真正移形换位。中原武林的“缩地成寸”也需要踏步蓄势,会有明显的内力波动。
可卓然刚才那一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度,就像……就像他原本就应该在左侧,之前正面那个只是幻觉。
幻觉?
蛇杖苗老猛地摇头,想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可眼前沙地上那颗还在轻微滚动的头颅,那具还在抽搐喷血的无头尸体,都在冰冷地告诉他:不是幻觉。
恐惧,如冰冷滑腻的毒蛇,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盘旋,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他感到呼吸困难,握着半截蛇杖的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水,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四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不是遥远的概念,是近在咫尺的、带着血腥味的、下一瞬就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真实威胁。
叶鼎天的反应比蛇杖苗老快一些。
不,不是快一些,是快太多。
在卓然身形出现模糊的刹那,叶鼎天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就轰然炸响!不是警铃,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无数次生死搏杀培养出的危险本能,在疯狂嘶吼:退!立刻退!远离那个位置!
他见过各种诡异身法——幻魔堂秘传的“鬼影步”练到极致,能在三丈范围内制造七个以假乱真的残影,真身藏匿其间,杀人于无形。西域魔教的“血影遁”燃烧精血,可在瞬间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看似瞬移,实则是极致的快。
可卓然刚才那一下,不一样。
没有任何残影,没有速度爆发的痕迹,甚至没有内力的剧烈波动——不,是完全没有内力波动!就像他凭空被“抹去”,然后在另一个位置“描画”出来。这不是轻功,这更像是……空间层面的“移动”。
“移形换影?!”叶鼎天失声低吼,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微微变调,“这是……这是失传的‘流光遁影’?!怎么可能!”
他浑身发冷,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寒意。作为前朝王室子弟,他阅览过宫中收藏的无数古老典籍。其中一卷残破的《武林异闻录》中,曾用寥寥数语记载过一门传说中的身法:
“昔有剑客,名讳已佚,自创‘流光遁影’之术。以剑意为引,化身为光,三丈之内,念动即至,无迹可寻。配合其‘刹那芳华’剑法,曾于洞庭湖畔,一盏茶内连斩魔教十三长老,无人能见其形。后此法失传,百年不现。”
当时读到此处,叶鼎天只当是前人夸大其词的传说。什么“化身为光”,什么“念动即至”,不过是江湖说书人编造的奇谈。武道一途,再精妙的身法也需内力驱动,也需要遵循基本的物理规则。
可此刻,亲眼目睹卓然那诡谲莫测的位移,那毫无征兆的位置转换,那句“流光遁影”的描述,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