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那孩子独自一人跑出去带着伤痕和惊惧那才是真正的危险(第5页)
林小阳却固执地端着,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却清晰:“医生说您右手肘擦伤,用力会疼。”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喂您。”那声“您”字,他说得还有些不自然,却比昨晚那声石破天惊的“陈老师”更显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坚持。
陈明远没有再坚持,顺从地就着少年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粥。胃里暖了,连带着膝盖的钝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他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像一块被溪流冲刷过的石头,棱角依旧分明,却褪去了厚厚的泥垢,显露出内里温润的质地。
“昨晚……”陈明远斟酌着开口,想为那场混乱做个解释。
“对不起。”林小阳却抢先一步,声音闷闷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我……害您受伤了。”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陈明远心头一酸,连忙道:“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是张主任他们突然上门,吓到你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你说清楚。”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颤抖。“小阳,你记住,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把你送去任何地方。陈老师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林小阳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明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迷茫,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粥。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社区的张红梅主任特意派了车来接,还带了些营养品,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林小阳看到张红梅时,身体明显绷紧了,下意识地往陈明远轮椅后面缩了缩。陈明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对张红梅点点头,语气平和但带着疏离:“麻烦张主任了,后续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回到家,熟悉的环境让林小阳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陈明远行动不便,许多事情反而需要依赖他。烧水、拿药、把饭菜从厨房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少年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也渐渐安定下来。他甚至在陈明远午睡时,拿起角落里的扫帚,笨拙却认真地清扫着客厅的地板。
一天下午,陈明远靠在沙发上,膝盖垫着软垫,翻看着一本旧相册。林小阳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几张从旧报纸上裁下来的空白边角料,低着头不知在写画什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明远放下相册,目光无意间扫过少年膝上的纸片。上面并非他想象中的涂鸦,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那些符号组合复杂,排列方式也绝非普通的算式。陈明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教了几十年数学,一眼就看出那绝非随意书写,而是某种严谨的推导过程,甚至……带着点高等数学的影子。
“小阳,”陈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在写什么?”
林小阳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用手臂盖住纸片,眼神里瞬间又浮起熟悉的警惕。
“别怕,”陈明远连忙道,指了指纸片,“这些……是你自己想的吗?”
林小阳迟疑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铅笔杆。
“能给我看看吗?”陈明远温和地问。
少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把那张写满符号的纸片递了过去。陈明远接过来,越看越是心惊。纸上写的,竟然是一个关于空间几何的猜想证明思路!虽然有些步骤略显稚嫩,逻辑链也并非完美无缺,但其展现出的抽象思维能力和对数学符号的直觉运用,远超一个普通初中生的水平,甚至很多高中生都未必能触及!
陈明远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指着其中一个步骤,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这里,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变换的?”
林小阳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老人眼中只有纯粹的求知而非审视,才小声开口:“因为……因为这样旋转之后,那个角……就能和已知的相等了……”他的解释有些磕绊,词汇匮乏,但指向的核心思路却异常清晰。
陈明远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少年刚来时,在空房间墙上用粉笔写下的那些公式碎片。原来那不是偶然!这个沉默寡言、满身伤痕的流浪少年,竟可能是一个被埋没的数学天才!
他需要一个更权威的确认。陈明远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啊,是我,陈明远。有个事想麻烦你……对,帮我测试一个孩子……嗯,情况有点特殊……对,越快越好……”
两天后,陈明远的高中同学,退休的市重点高中数学教研组组长李国栋,带着一套精心准备的、远超初中范围的数学能力测试卷,来到了陈明远家。
小小的客厅成了临时考场。林小阳坐在餐桌前,面对陌生的老人和摊开的试卷,显得局促不安,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发白。陈明远坐在旁边的轮椅上,温声鼓励:“别紧张,小阳,就像平时自己琢磨题目那样,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李老师只是想看看你的思路。”
李国栋也尽量露出和蔼的笑容:“对,小伙子,放松点。能做多少做多少。”
测试开始了。起初,林小阳写得很慢,眉头紧锁,不时偷偷瞄一眼陈明远,似乎在寻求某种确认。陈明远只是回以鼓励的眼神。渐渐地,少年沉浸到了题目中。他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忘记了旁人的目光,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又流畅地写下大段推导。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个半小时后,林小阳放下了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国栋拿起试卷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仔细翻阅起来。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凝重。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手指在某个巧妙的解法步骤上反复摩挲。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李国栋放下最后一张草稿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向陈明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激动:“老陈!这孩子……这孩子是个天才!绝对的天才!”他指着试卷,“你看这道题,用的是大学才会接触到的拓扑思想!还有这个几何证明,他绕开了常规辅助线,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向量变换!虽然有些地方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走了弯路,但这思维……这直觉……太惊人了!我教了一辈子书,这样的苗子,屈指可数!”
陈明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他看向林小阳,少年似乎被李国栋激动的语气吓到了,有些茫然地回望着他。
“小阳,你听到了吗?”陈明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李老师说,你在数学上,非常非常厉害!”
林小阳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非常非常厉害”意味着什么,但他从两位老人激动的神情中,隐约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李国栋离开后,陈明远看着坐在小板凳上,又开始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的少年,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必须让这孩子重返校园!他不能浪费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然而,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学费、书本费、文具……陈明远退休金有限,之前为林小阳添置衣物和生活用品已经花去不少。他正盘算着如何开源节流,门铃响了。
来人是社区小杂货店的老板王建国。他提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还有一大袋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作业本,一应俱全。
“陈老师,听说您腿脚不方便,我给您送点东西来。”王建国笑呵呵地把东西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林小阳,语气自然地说,“这孩子看着就聪明,该上学了。这点文具,算是我这个邻居的一点心意。”
陈明远愣住了,连忙推辞:“建国,这怎么行?太破费了!”
“哎呀,陈老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王建国摆摆手,声音洪亮,“咱们街坊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再说,我看这孩子顺眼!这点东西算什么?就当……就当是我投资未来数学家了!”他爽朗地笑起来,又对林小阳道:“小子,好好学!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来我店里买糖吃!”
林小阳看着桌上崭新的书包和文具,又看看笑容爽朗的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无措。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直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明白王建国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表达对他收留林小阳的支持。他不再推辞,郑重地道谢:“建国,谢谢你!这份情,我和小阳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