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井(第3页)
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出嫁那日成秀回头的那一眼,忽然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六
周成业丢了教职那年,知意二十七岁。
是时局不好,镇上学堂裁撤,他不过是众多失业塾师中的一个。回家那日他面色如常,只说“歇一歇”。知意没有追问,照常生火做饭。
米缸空了三天,她没说。
婆婆每日在院子里踱步,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更干了,看人时不再翻上来——她谁也不看,只看着那口封死的井。
知意开始接绣活。她的针黹是母亲教的,小时候常替弟妹缝补衣裳,后来练出来了。她绣枕顶、绣帕子、绣帐沿,绣一朵牡丹收五文钱,绣一对鸳鸯收十文。夜里周成业睡下了,她独坐在灶间,油灯只敢点一根灯芯,就着那点豆大的光走针。
两个月后她攒了三吊钱。婆婆问她钱从哪来,她说娘家表妹添妆,送来的。
婆婆没有追问。
周成业知道她在绣花。有一晚他半夜醒来,看见灶间有光,披衣出来。知意低头绣一只并蒂莲,针走得又快又稳,灯焰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壁的寂静。
他站了许久,没有开口。
知意抬头看见他,只说:“吵着你了?”
他说没有。
她又低头绣花。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回房。
那夜知意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收了针。她想起新婚时,自己曾以为夫妻是一体的,他的难处就是她的难处,他的前程就是她的前程。后来才明白,他的难处是她的难处,她的难处,只是她的难处。
这不是计较,是日子。
七
那三吊钱终究没有存住。
婆婆病了。起先是咳嗽,后来说肋下疼,请了镇上的郎中来,开了方子,一味药就要二十文。周成业翻遍书箱,凑不出这副药钱。
知意把那三吊钱放在婆婆枕边。
婆婆看着那串铜钱,没有伸手去拿,只问:“哪来的?”
“攒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不再翻上翻下,只是定定望着那串钱。知意第一次发现,婆婆老了。花白的头发,塌陷的脸颊,从前的精明刻薄都缩进皱纹里,只剩一个枯瘦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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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业娶你,”婆婆说,“是周家高攀了。”
知意没有接话。她转身去煎药,药罐子搁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她没有告诉婆婆,那三吊钱是绣了三个月枕顶攒下的。她也没有说,这些钱原本是想给自己买一只新的妆奁——母亲给的那只已经散架了,她用浆糊粘了三回,再也合不上。
没什么可惜的。妆奁是装东西的,钱是活命的。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婆婆的病拖了半年。
开春时人没了。临终前她拉着知意的手,说了一句话:“那井……”
知意等着下文。婆婆却没有再说,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出殡那日,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掀开井口的青石板。
井很黑,很深,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很久,没有往里扔东西,也没有说话。最后她把石板盖回去,起身回屋。
周成业在屋里收拾遗物,翻出一只红缎绣花鞋,新的,没穿过。
他愣了很久,问知意:“这是谁的?”
知意说:“不知道。”
她把那只鞋接过来,没有看,放回箱笼底层。周成业没有再问。
后来知意常常想起婆婆临终前那只拉住她的手,枯瘦,滚烫,指甲剪得很短,是伺候人一辈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