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黎明前的马蹄声(第2页)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甲上,很轻地蹭了蹭。
“等我回来。”我说。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要是敢缺胳膊少腿地回来,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笑了,松开她,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贴着温妮给的锦囊放着。一冷一热,两样都是债。
走出帐篷时,队伍已经在营门外列好了。
一千多人,一千多匹马,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兵器用布裹着,马嚼子上了勒口,连马蹄都用麻布包了一层——这是高怀德的主意,说能消音。
陈五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那匹马上次见他时还没有,估计是从哪个土豪那儿顺来的。
他今天把胡子刮了,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扎眼,但眼神很亮,像个刚领到新玩具的孩子。
“将军!”他见我出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
我翻身上了枣红马——这老伙计似乎知道要出征了,不安地刨着蹄子。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才安静下来。
高怀德也上了马,他骑的是匹青骢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脚力。他朝我微微点头,意思是:准备好了。
“出发。”
我说完这两个字,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向东。
队伍像一条悄无声息的灰蛇,滑出了大营,滑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第一天走得顺当。
我们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绕过村镇。
高怀德派了十个斥候在前头探路,五里一报,十里一停。
马老六果然是个好手,有次老远看见林子里有炊烟,硬是拉着队伍绕了三里地,后来才知道那是伙逃荒的难民,但小心点总没错。
中午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人吃干粮,马喂豆料。陈五茅凑过来,递给我个水囊:“将军,尝尝这个。”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是烧酒,草原的那种。
“哪来的?”我把水囊还给他。
“从鹰嘴峡带出来的,就剩这一囊了。”陈五茅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想着出征前喝一口,壮胆。”
“你现在还缺胆?”我斜眼看他。
“缺。”陈五茅收敛了笑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前当土匪,抢的是过路客,打不过还能跑。这回……是跟朝廷的正规军干,心里没底。”
我抓了把炒面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炒面是绿珠亲手炒的,掺了芝麻和盐粒,很香。
“知道当初我在草原,第一仗怎么打的吗?”我忽然问。
陈五茅摇头。
“对手是密陀罗的精锐,来势汹汹。”我咽下炒面,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手下有个弟兄,叫胡老歪,是个老兵油子。开战前他跟我说:‘将军,这把要是赢了,回去你得请我喝最贵的酒。’”
“后来呢?”陈五茅问。
“赢了。”我笑了笑,“但胡老歪没喝上那口酒——他死在冲锋的路上了,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看着陈五茅,“打仗这回事,怕没用。你越怕,死得越快。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该算的算清楚,该备的备周全,然后……”
我握了握腰间的刀柄:“然后相信手里的家伙,相信身边的兄弟。”
陈五茅沉默了很久,重重点头:“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