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诏狱之灾(第7页)
道衍合掌施一个礼,答道:“正是。贫僧怜他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二十年,若是不能侍奉母病,委实是终生之憾,因此答应了做这个保人。自古以来,天理法律,不外人情;倘若皇爷能法外施恩,让李克己回乡一尽孝道,则不但李克己一家,就是天下百姓,也都将感激皇爷这一番以孝道治天下的苦心,更加倾心归服。”
洪武皇帝沉吟不语。
道衍话中的含意,他当然明白。铁笛秋那种人,只可施以恩泽,令他感激而降服;若是扣住他的弟子,难免有要挟之嫌,不但他不甘心就此低头,就算暂时屈从,心中也是不满的,终究要闹出事来。
洪武皇帝沉吟许久,忽而大笑起来:“好,朕就送这个大大的人情给那颗铁豌豆,看他如何吃下去。传李克己进宫,笔墨伺候。画好了画像,朕就放他回去。”
一想到向来眼高于顶的铁笛秋居然要欠下这样一个大人情,自此辗转难安,洪武皇帝便觉心情舒畅。他若以强硬的手段要挟铁笛秋来京,反显得不够堂皇气派了。
对李克己来说,这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面对着洪武皇帝。
当画像完成,捧画的内侍只看了那张画一眼,便双手颤抖,几乎将画像掉到地上去。还是道衍接了过来,呈上御案。摊开来时,道衍不禁也吸了一口冷气。
李克己画得太像了。唯其太像,才令他担心。而更令他担心的是,李克己画的皇帝神情是如此威严如雷霆,令人望而生畏。
洪武皇帝果然勃然大怒:“朕在你眼中就如此可怕?”
李克己俯首答道:“历代帝王,生相本各有不同。唐太宗威严刚猛,便是当朝将相也敬畏不敢仰视;宋仁宗相貌温和,小吏亦乐于亲近天颜。雷霆之怒与春阳之和煦,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原无褒贬之分。臣所见龙颜如此,不敢不照实绘出。”
洪武皇帝注视着他,转而看看案上的画像。道衍上前一步道:“皇爷,让贫僧将画像挂得远一些,好看得清楚。”
他将画像举了起来。
灯光之下,画上的洪武皇帝似乎正要从纸上走下来。面对着画像,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迫人而来的威严与逼视人心的明察。这种气势令人忽视了那丑陋古怪的相貌。
洪武皇帝出了一会神,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皇后死得太早,若是让你为她画一张像,定然形神俱似。”
马皇后是洪武十五年过世的,至今已有六年,但朝野之中,提起她来,仍是无人不感激追念。洪武皇帝自她过世之后,一直未曾再立皇后。
李克己犹豫了一下,说道:“倘若有底本,并有皇后生前的服侍宫人为臣讲解皇后的为人行事等诸般情形,臣或许能为皇后画一张像。”
洪武皇帝“唔”了一声:“你现在惦记着你母亲的病情,料来也无心思为皇后画像。这样吧,朕许你回乡探病,待回京之后,再行理论。”
站在一旁的道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李克己忙低头谢恩。
洪武皇帝又道:“叫沈光礼派个得力人送你回乡,沿途驿站换马换乘船都要方便得多。”
殿中众人当然知道这不是怕李克己逃跑;因此洪武皇帝这番难得的善意关心便尤其令众人惊讶了。
待李克己退下之后,道衍忍不住说道:“皇爷待李克己委实宽厚。”
洪武皇帝笑了一笑:“朕对老实人,自然宽厚。”说着看了道衍一眼。道衍合掌低头道:“贫僧不老实、弄一些权术的时候也是有的,非如此,世路上便去不得。不过贫僧绝不敢在皇爷跟前卖弄。佛祖乃过去佛,皇爷乃今世佛;欺人尤可,欺佛便不可饶恕了。”
洪武皇帝大笑:“你这和尚,倒会说话!不过朕是不是今世佛,岂由得你来评定!”
道衍抬起头来说道:“此是佛门共识,并非贫僧杜撰。石大师当日在那破庙中写下那首偈子,语意虽有不当之处,但以布袋弥勒来暗指皇爷,又何尝不是这个意思。”
洪武皇帝注视着他:“你这样费力为隐仙门的人开解,究竟有什么用意?”
道衍坦然迎着洪武皇帝的目光,答道:“贫僧为李克己开解,是因为当年欠了铁笛秋一个人情,不还这个人情,贫僧于心不安;至于石大师嘛,则缘于佛门一脉,不可不稍加援手,以留作他日相见之情。”
洪武皇帝又笑了起来:“这一回你倒是说了实话。回去告诉石和尚,让他回石头寺去作他的住持吧。”
沈光礼派了孟剑卿护送李克己回青城。
因为有锦衣卫护送,沿途驿站换马乘船,无不顺利。
赶回青城时,才不过六月初三的薄暮时分。
尚未进家门,李克己已看见了门上的大白灯笼,眼前一黑,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他还是迟了一步。
叶氏的灵柩停在正房,等着他回来出殡。铁笛秋盘坐在灵柩旁的薄团上出神,李克己冲进来时,他才惊醒过来,转过头来道:“克己,你回来了。”
铁笛秋本就黑瘦,现在更加黑瘦得不成人形。
他感到铁笛秋此刻的情形很不妙,竟仿佛真气已经涣散。
母亲的死,对铁笛秋的打击,沉重得远远超过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