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第1页)
她们住下来之后,日子就变得简单了。
每天天亮后,一般是殷尘先起床。她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的光亮和街道上的灰层有没有变化。灰城没有风,灰层每天都是同一副模样,但她还是习惯先看一眼再转身回到店里。凌溯这时候通常正在叠那床薄毯,把毯子对折两下,再沿边缘压平,搁在防雨布的一角。然后她去翻煤油炉,把昨晚烧过的残渣清出来,又添了一小块从旧家具上劈下来的木料进去,擦一下火柴点燃。火烧起来的声音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底下轻声翻了个身。
殷尘偶尔会单独出门,她出门的时候凌溯会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等她拐过街角,再转身回店里擦货架。那层灰每天都会重新落下来,薄薄一层,她先是掸一遍,再用湿布擦一遍。她发现自己渐渐习惯这种只需要重复做的琐事,不用警惕、不用预判。她以前一直在紧绷着,身体和脑袋都在不停地转,现在停下来了她才发现,光是“不需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件事就已经让她轻松了很多。
殷尘每次外出,带回来的东西都不是很必须的东西。有一回她翻到一摞画册,封面是彩色的,画着动物和树,颜色很鲜亮,于是就抱回来了。她把画册抱回店里,用湿布把边角的灰擦掉,码在墙角。里面的内容对现在的她们来说似乎过于幼稚了,但这算是她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了。后来殷尘又陆续带回来不少本,颜色各不相同,凌溯没再急着翻完,有时候一天只翻两三页,都是些简单的东西,她读得懂,也读得很开心。
殷尘还带回来一盒象棋。棋子是木头做的,有几颗裂开了纹路,但大部分还能用。她把棋盒端回来放在纸箱上,那天下午她们在防雨布上铺开棋盘,试着下了一局。殷尘还记得规则,凌溯也记得,但两个人都很久没碰过了,落子的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下错了位置又拿回来重新摆。凌溯输了一局,又赢了一局,第三局下到一半天就暗了。凌溯看着棋盘上还没走完的残局,说了一句“先放着吧”。殷尘没有反对,她把棋盘往墙角挪了挪,免得踩到。之后她们偶尔会把它又拿出来,有时候能下完一局,有时候只下几步就停了下来。棋盘一直放在墙角,棋子偶尔会滚落一两颗到地上,凌溯捡起来数过,一颗不少才放心地收回去。
有一回殷尘在外面走了一整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灰,手里端着一只铁锅。锅底还留着半干的水渍,她简单冲洗了一遍,然后架在煤油炉上烧了一锅热水。灰城的夜比白天更安静,水沸腾的声音显得很大,咕嘟咕嘟的,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在煤油灯的暖光里慢慢消散。凌溯坐在旁边看着那股蒸汽往上升,没有说话,但也没走开。殷尘把热水倒进两只碗里,递了一只给她,凌溯接过来,端着那只碗捂了一会儿手。殷尘问她:“今天怎么样?”凌溯说:“还行。”
有时候她们会在附近走一走,不走远,只沿着街绕一圈再回来。那些被灰覆盖的街道和建筑轮廓越来越熟悉,她们能记住哪段路的灰比较厚、哪段路的塌陷位置需要绕着走,记住了几条可以通到更远地方的路线,也记住了沿途哪些地方的墙体还算完整。殷尘偶尔会停下来,指着一栋建筑的某处结构说:“这栋楼以前大概是住人的。”凌溯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点点头,然后两个人继续走。她们没有试图弄清楚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下午,凌溯坐在门口翻一本画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不算亮,但持续地落在她腿上。殷尘从外面回来,也在她旁边坐下来。凌溯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口说:“如果我的世界没爆发丧尸病毒,或许我也能过上这么平稳的生活吧。这里没有丧尸,没有怪物,不用为生活奔波,物资很充足,只要去找找,什么都能找到。我挺喜欢这里的生活的,要是能一直待下去就好了,只是不知道裂隙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殷尘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凌溯身旁,视线落在同一片灰白色的街道上。过了很久,她开口说:“裂隙来的时候,再说。”
日子一天天地过,灰城的节奏几乎没有变化。煤油炉的火焰每天在同一时间被点燃,货架上的灰每天被擦去又落回来。
大概住了一年之后,凌溯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去想裂隙的事了。她坐在门口翻画册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道尽头,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光、静止的建筑轮廓、一如既往的灰层。裂隙没有出现,混沌没有来。那些曾经反复在她脑子里回放的画面——撕裂的地面、翻涌的气流、不断崩塌的边界——正在渐渐变得模糊,像一幅被反复擦拭的画。她没有刻意去忘记,只是那些记忆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小,被新的日常慢慢替换掉了。她开始留意窗台上那几摞画册有没有歪斜,棋盘上的棋子有没有被人碰乱,墙角那只铁壶的把手有没有松动。她每天花一点时间确认这些事。她不再计算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也不再刻意去辨认街道尽头的轮廓有没有变化。
后来殷尘在离店铺两条街的位置发现了一栋保存相对完整的房子。墙壁是完好的,屋顶也没有破洞,房间里还留着一张木床和一把椅子。她用灰扫把房间清理了一遍,把床板重新铺平,又找了几块干净的布铺在床面上。她们花了两天时间把杂货铺里常用的一些东西搬了过去,画册、棋盘、铁壶、煤油炉,还有那几只用惯了的碗。那只棋盘放在新房间的窗台上,棋子收在木盒里叠放整齐,旁边贴着墙放了一排画册,封面朝外,像一排安静站立的脊背。搬过去的第二天傍晚,凌溯站在那扇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比店铺门口那段更窄一些,两侧的墙体更高,光线从高处斜着落下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斜痕。她以前没有看过这样的光,因为店铺门口太开阔了,光总是平着照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殷尘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问她怎么了,她才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光不一样。”
她们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书脊开始褪色,棋盘边角被磨得发亮,煤油炉底部的铁皮被烧出一层暗色的锈迹。凌溯不再数日子了,她偶尔会站在窗前往外看,看到街道尽头那层灰白色的光线仍然和第一天一样落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像时间已经停在这个地方。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些裂隙翻涌的细节了,只记得曾经很怕它们,怕到睡着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脚底在颤抖,但现在那种颤抖正在从她的身体里缓缓退去,像潮水褪尽后沙滩上只留下一层湿痕,而那层湿痕也在慢慢干透。她不确定裂隙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出现,也不确定混沌会不会在某个夜里撕开这座灰城的边界,但她觉得那些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重要了。她现在只是在想今天要不要把那副棋盘拿出来摆一局,或者换一本画册翻一翻,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在门口坐一会儿,等灰白色的光线收窄成一道线,再完全消失。殷尘也从来不提裂隙的事,日复一日,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