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之后(第1页)
断弦的事故在音乐节结束后的第二天上了本地音乐论坛的一个小板块。帖子的标题是:“残鸟音乐节演出,贝斯手弦断了,吉他手用三根弦弹完了整场。”有人拍了视频,画质很糊,声音也有点失真,但能清楚地看到阿桐从林栖手里接过那把断了一根弦的贝斯,低下头,开始弹。
帖子下面的评论不多,但有一条让林栖看了很久。那条评论说:“那个吉他手接过贝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她根本不会弹贝斯,但她没有犹豫。这就是乐队。”
林栖把那句话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不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阿桐当时的样子——她走过来,把吉他递给她,然后接过那把断了的贝斯。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五秒钟,她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弹贝斯,但我可以学。用剩下的三根弦,在现场,在几百人面前学。
那天晚上在后台,林栖问过阿桐:“你当时在想什么?”
阿桐想了想,说了六个字:“不能让你一个人。”
不能让你一个人。这是阿桐加入乐队以来说过的句子中,字数最多的一句之一。她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的人,但她在接过那把贝斯的那几秒钟里,用行动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林栖把那六个字也存了下来。
音乐节之后,她们收到了更多的演出邀请。不是那种大型的音乐节,而是小型Livehouse的拼盘演出。群夜、野火,还有一些林栖没去过的场地。程远把所有的邀请整理成一个表格,发在群里,后面跟着一行字:“你们自己选,不想去的就拒掉。”
沈棠看了一遍那个表格。“太多了。我们排不过来。”
“那就拒掉一半。”程远说。
“拒掉一半,剩下的我们能演好吗?”
“你们决定。”
沈棠把表格转发到群里,在下面加了一句:每个人都选三个想去的,最后统计。季雨选了五个,因为她数错了。小也选了三个,但她每个后面都加了一个“?”,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好。阿桐选了四个,都是离群夜最近的——她不想在路上花太多时间。林栖选了三个,都是她听过名字的场地。沈棠把大家的选项统计了一下,最后定了四场。四场,分布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每个月两场,不多不少,刚好够排练、上课、和活下去。
演出定下来之后,排练变得更密集了。不是因为她们需要练得更多,而是因为她们有了一种新的紧迫感——有人在等。
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们排练,是为了自己。为了把一首歌弹好,为了在台上不丢脸,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但现在,有人在等。不是抽象的“听众”,而是具体的人——那些在音乐节上跟着她们一起唱的人,那些在论坛里写长评的人,那些在众筹页面留过言的人。
林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他们存在。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在一个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弹贝斯,但你心里知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等你把这根弦拨响。
排练到第六天的时候,沈棠在排练中途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她说。所有人都停下了。小也的鼓棒悬在半空,阿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林栖的贝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消失。
沈棠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支架。她没有唱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排练室角落的那个纸箱。纸箱里还有几百张CD。音乐节那天她们发了一半,剩下的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黑色山脉。
“我们应该把CD寄给那些人。”沈棠说。
“哪些人?”季雨问。
“众筹的人。”沈棠看着那个纸箱,“他们出了钱,应该拿到CD。”
季雨想了想。“我们没有他们的地址。”
“程远有。”
沈棠给程远打了电话。程远说,众筹平台的后台可以看到所有支持者的信息,但出于隐私保护,不能直接把地址给她们。他可以帮忙寄,但需要她们先把CD包装好。
“包装。”季雨看着那些CD,“我们要怎么包装?”
“用手。”沈棠说。
第二天,五个人放学后聚集在群夜排练室,面前堆着几百张CD和几百个空白信封。程远从快递站买了一大箱气泡膜,用来防止CD在运输过程中被压坏。小也负责把CD装进信封,季雨负责写地址,阿桐负责贴气泡膜,林栖负责封口,沈棠负责核对名单。五个人像一条流水线,从排练室的这头铺到那头。
几百张CD,几百个信封,几百次重复同一个动作。装进去,包好,写字,封口,放在一边。然后下一个。林栖封到第几十个的时候,手指开始发酸。封到第一百个的时候,她的拇指磨出了一道红印。但她没有停。因为她在封口的每一个信封里都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她不认识但也许在某个深夜听过她们的歌的人。
季雨在写地址的时候,每写完一个就会小声念出来。“张伟,北京市朝阳区……”“李静,上海市浦东新区……”“王磊,成都市武侯区……”她念到其中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人捐了五百块。”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她的手指在那个地址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