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片(第1页)
那之后,丁零开始数叶子。
不是刻意的。她每天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都会蹲下来看一眼,那片最早长出来的已经比其他叶子大了不少,边缘也展开了,叶脉清晰地印在阳光下。又过了两天,第四片叶子从枝条顶端冒出来,比前三片小一些,颜色也更浅。丁零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没有告诉季棠。但她在心里数了一遍。四片。
又过了一周。某天下午她蹲下去的时候,发现第五片和第六片已经长出来了。那棵小苗的枝条上多了几根侧枝,新叶一片一片地展开,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书。丁零蹲在那里,手指悬在叶片上方没有碰下去,空气中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边界。
季棠那边没有再问"几片了"。她也没有催。但她发消息的频率依然保持着,像一条持续的低频信号——有时候是一张街角天空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这边刮风了"。她没有问丁零"你在做什么"、"你今天有没有去那棵树下",她只是把她的日常放在那里,像往一个已经确认地址的收件箱里投递一些不需要被签收的碎片。
有一天晚上,丁零坐在桌前翻着那本旧笔记本,忽然翻到了之前她写过的一页:"小苗长了第二片叶子。她那边的一棵比我这边的小一周。"她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感觉那已经是另一个季节的事了。她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给季棠发了一条消息:"第八片叶子了。"发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种她已无法逆转的位置——十片,快要到了。
季棠看到"第八片"的时候,正在傍晚的街道上走着。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即回复。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她走到公寓楼下,推开门,上了楼,坐在桌前之后才回了一行字:"那快了。"
丁零看到"那快了"三个字的时候,握着手机,没有继续回复。她没有问"快到哪了"、"还有多久"。她知道她在回"快了"的时候,季棠其实也在回另一件事——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从空间的距离变成时间的距离。第一片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她们之间隔着整个冬天和一部分已无法补全的愧疚。而现在第八片了。有些事情正在被慢慢拉近,她不确定它们会在哪片叶子下完全重合,但她知道她在往那个方向移动,而对方也没有停下。
又过了几天,她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蹲下来看那棵小苗。第九片叶子已经长出来了,紧贴着第八片,比它小一些,边缘还带着一点点嫩黄,像是刚从枝条内部探出头来。她蹲在那里,没有数完就站起来了。她的目光在那棵小苗上多留了几秒,没有拍照,没有发消息。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里,窗外刮了一阵风。她听到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作响,沙沙的,像翻书页的声音。她打开和季棠的聊天框,看到"那快了"三个字还停留在最后一条。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打字,只是看着屏幕。她不知道第十片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季棠会不会真的出现在那棵树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那是真的。她只知道她在等那个数字到达。而十片叶子,快要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