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裂(第1页)
天历三千七百年,冬。
帝星黯淡。
消息传到九重天的时候,沈渡正蹲在药圃里拔草。
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像一个修行千年的人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从未见过日光的玉胚,薄薄一层肌肤下,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仿佛用力一按就会碎掉。药圃里的灵土沾在他指尖,衬得那双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连指节处微微泛粉的弧度都显得脆弱而生动。
“沈渡!你还在这儿?”
同门的师妹踩着飞剑急急落下,险些碾了他刚种好的七星草。沈渡眼疾手快地把草药护在怀里,抬头时脸上还挂着笑:“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师尊又罚抄经了?”
“你还有心思笑!”师妹跺了跺脚,眼眶已经红了,“天机阁的追缉令发了,说你私藏前朝余孽——说你是暴君后人的同党!四大宗门已经联合下了征讨令,五日后便要攻上云霄阁要人!”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把怀里的七星草仔细埋回土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衬着那过分白皙的皮肤,竟有种病态的精致。
“我没有藏什么余孽。”他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邙山脚下捡到一个人,他快死了,我救了他而已。”
“你知道他是谁吗?”师妹的声音在发抖,“他是金末暴君殷无极的最后一个血脉!三万年前殷氏屠杀修士、以人魂炼丹,造了多少杀孽!你怎么敢——”
“他是一个快死的人。”沈渡抬起头,那双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干净得像融化的糖稀,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三万年前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师妹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跺脚,御剑离去。
沈渡拍了拍膝上的土,站起身来。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他的衣袍,白底青纹的长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贴在身上时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像蝴蝶敛翅。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他的脸上,那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颧骨下淡青色的毛细血管,仿佛这个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不小心有了体温的白瓷。
“沈渡。”
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殷夜站在门廊下。
那是他三个月前从邙山捡回来的少年。说是少年,实则已经活了三千年,只是沉睡太久,苏醒后心智与少年无异。殷夜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目间有金末皇族特有的凌厉与华贵,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全是惶恐。
“你都听见了?”沈渡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有我在呢。”
殷夜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指节泛白。他看着沈渡,声音嘶哑:“你……你不赶我走?”
“赶你走?”沈渡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不行,你连饭都不会做,离开我三天就得饿死。”
殷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脸埋进了沈渡的颈窝。
沈渡的脖颈也是白的,那种没有经过任何日晒的、细腻的白,像初雪覆在梅枝上,隐隐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纹路。殷夜埋首其间,闻到了淡淡的草木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渡本身的体温气息。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沈渡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门买个东西,“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他没有回头。
殷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底青纹的身影走进漫天霞光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九重天阙的方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沈渡。
征讨比沈渡预想的来得更快。
四大宗门——天璇宗、碧落宫、太虚门、玄冰阁——各遣精锐,合围云霄阁。领兵的四个人,沈渡都认识,而且很熟。
天璇宗的顾长渊,是他师兄。顾长渊生性冷淡,修无情道,万年冰山,但对沈渡向来不同。小时候沈渡炼丹炸了炉,是顾长渊替他挡了碎片;沈渡被罚跪,顾长渊就站在他身后挡了一夜的寒风。沈渡曾以为,这世上若还有人会站在他这边,那一定是顾长渊。
可此刻顾长渊站在云端,白衣猎猎,神色漠然如覆霜雪。
“渡儿,把人交出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冰面上滑过的一把刀。
沈渡仰起头,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在笑,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师兄,好久不见,一见面就要抓人啊?”
顾长渊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