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婚书(第1页)
沈如烟把那张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比解盘扣时抖得更厉害。
不是银票。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纸质微黄,边缘有些极细微的毛边,显然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
她把宣纸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极慢极轻地展开——她的指尖触到纸面时,纸面上已经有一层极淡的凹痕,是她的手指常年捏着这个位置留下的。
宣纸上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晰分明——是她的笔迹,和她弹琴时写在琴谱上的字一模一样,清瘦秀气,每一笔收笔时都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没有新郎名字,没有日期,只在右下角按着一个极淡的朱砂指印——是她的,指纹的螺纹在朱砂里印得极清晰。
她把这纸婚书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轻轻压平宣纸上那道被折叠了无数次形成的顽固折痕,压了好几下才勉强压平。
然后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方她用了好多年的端砚,往砚心里滴了几滴水,拿起墨锭极慢极慢地研磨。
墨汁在砚心里渐渐浓稠,她的手指在砚台上轻轻按着墨锭画圈,逐渐稳定下来——弹琴和研墨,是她这辈子学会的最能让自己平静的两件事。
她把紫檀木笔架上那支狼毫小楷拿起来,蘸饱墨汁,递给林逸。
“名字你签。日期写今天。这婚书没有法律效力——村里没有户籍处,外面世界也不认手写婚书。但对我有用。我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对着这张纸看了太久。名字填上去,我以后就不用一个人看月亮了。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这张纸就行。”
林逸接过那支狼毫小楷。
笔杆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微凉微潮,在虎口接触的那一小片竹面上极轻地贴着。
他把婚书在床头柜上铺平,俯下身,在新郎那一栏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正楷,和她的小楷不太一样——她的字秀气清瘦,他的字更粗更稳,笔画在她清瘦的字迹旁边看起来像一棵树栽在一株兰花旁边。
然后把笔交还给她。
“日期你写。你的婚书,你的日子。”
她把狼毫小楷接过去,左手拢住右手袖口,在日期栏空白处极认真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每个数字都写得极工整极清晰,写完之后把笔搁回笔架上,低头看着那张填满了的婚书。
新郎栏上有他的名字,日期栏上有她刚写的墨迹,右下角是她按了好多年的朱砂指印。
她把婚书拿起来,对着午后的阳光看了很久,墨迹还没干透——她吹了吹,把婚书重新叠好,不是放回枕头底下,而是走到床边的紫檀木衣柜前,打开最上面那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缎包着的木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和她那张古琴同一块料,没有锁,只有一个极精巧的暗扣。
她把暗扣推开,把婚书放进去,盖上盒盖,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关上抽屉,转过身,靠在衣柜门上。
素白旗袍还叠在罗汉榻扶手上,真丝内衣还搁在旗袍旁边。
她赤条条地站在衣柜前面,全身上下只有那根素银簪子还别在发髻里,纯黑长发在簪尾轻轻晃荡。
她把手从衣柜门把上移开,放在自己小腹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滤进来,把她的裸体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锁骨下方的青色血管,乳侧浅浅的肋骨阴影,平坦小腹下方那一片天生光洁饱满微微隆起的雪白肉丘。
“林逸——我把你的名字写在婚书上了。你可以反悔,可以不签。但我已经把婚书收进盒子里了。”
“盒子我看到了。抽屉我也看到了。”林逸靠在床头,赤裸的上半身还印着周艳的齿痕和吴翠莲的指印。
他目光从衣柜前她纤白的身体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她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上。
“沈如烟,你把婚书收好了。现在过来。你付了钱,我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把背从衣柜门板上轻轻移开,赤足走过紫檀木地板,在他面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