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顾府(第2页)
“只是那老妇并非独居,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公子。据村里人说,二人是一同迁来的,来时那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对外只说是她的儿子。”
林澈眉峰微蹙,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那公子终日以斗笠遮面,村中人都道是幼时天花毁了容。属下趁夜潜近探查,却发现他容貌与那老妇全无半分相似,反倒与如今京中的大皇子,有五六分神似。”
林澈心中一紧,无数尘封的碎片在脑海中瞬间拼接成形,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老妇便是当年替先帝执行“狸猫换太女”之事的贴身宫女。当年她奉命将换下的皇子送出宫处置,深知先帝心性凉薄,事成之后定然不会留活口。在半道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逃了,一路颠沛流离逃至江南,幸得顾家相助,在云村落了户籍,隐姓埋名一躲便是二十余年。
前世顾家满门抄斩来得仓促决绝,她当时只当是大皇子与安和郡主构陷栽赃,如今想来,先帝当年未必不是疑心顾家知晓了这桩宫闱秘辛,有意借着赈灾一案一并拔除隐患,才对那满门冤屈视若无睹,默许了这场灭顶之灾。
前世这老妇感念顾家恩情,见她为顾家翻案四处奔走,曾主动现身道出太女身世,却只说真皇子自幼体弱,在逃亡途中便已夭折。她当时未曾细究,竟信了这话。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夭折,这云村中遮面隐居的年轻公子,才是真正的皇长子。
林澈眸色翻涌,指尖在身侧缓缓收紧。她冲暗卫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足尖一点,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树影重重,夜风卷着潮气掠过枝叶,沙沙作响。林澈立在原地沉默片刻,转身往镇口的方向走。
苏青雨还牵着马立在原处,见她回来,立刻抬眼望过来,目光扫过她微沉的眉眼,只上前一步替她紧了紧外袍。
林澈抬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微温,心口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他从来都是这样,懂她的分寸,也守着自己的本分,从不好奇她那些藏在暗处的筹谋,只安安静静站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走吧,回去了。”林澈翻身上马,伸手将他拉到身后坐稳。缰绳轻抖,重新驶入沉沉暮色。
两旁的树影飞速向后退去,林澈垂眸望着前方漆黑如墨的路面,眼底寒意一点点沉凝下来。前世她为顾家翻案奔走数年,翻遍刑部卷宗与地方塘报,甚至暗中买通过衙役,查到的也不过是粮银被截、账目被篡改的构陷证据。
后来因着宫女出现,她虽知晓了太女并非皇帝亲生的宫闱秘辛,却始终以为,先帝是纵容膝下“唯一血脉”大皇子,任由他构陷忠良,借着赈灾案消磨太女势力。
如今想来,才惊觉自己从前想得太浅。皇帝在位时杀伐果决,朝堂权衡素来滴水不漏,一桩地方赈灾贪墨案,何至于连三司会审都省了,一道圣旨便判了满门抄斩?旨意下得那样急,连申辩的余地都不留。哪里是因偏心纵容,分明是借旁人的手,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当年的活证与隐患。
顾家是因救人而结下的善缘,最后却因这份善缘引来了灭顶之灾。救人者不得善终,灭口者高居庙堂,何其荒谬,又何其寒凉。
这枚藏在云村的棋子,是她始料未及的收获,也是足以撼动整个朝局的底牌。可越是分量沉重,越动不得。太女身份真假牵系国本,这层窗户纸绝不能由她亲手捅破,否则只会引火烧身。一切落定,上位者绝不会留知晓秘辛之人的活口,这也是她始终瞒着楚京二人的缘故。
想得入神,手下缰绳不自觉收紧,马蹄骤然加快。苏身后苏青雨身子往前一倾,下意识收紧了圈在她腰上的手臂。隔着一层夜行衣,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未散的寒气与沉郁。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将披风往前扯了扯,把两人都裹得更严实了些。
腰腹间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林澈稍稍回神,她松了松缰绳,放缓马步,微微侧过头,“吓到你了?”
“没有。”苏青雨摇摇头,手臂又轻轻收了收,将脸颊贴得更近些。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的寒意散了些许,抬手覆在他环在腰上的手背上,掌心相贴。
一路疾驰不停,待抵达湖州城南角门时,东边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二人照旧一路避过下人,悄无声息落回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