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1页)
第二天一早,韦阿常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院墙喊一嗓子,而是直接推开了院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比平时开门时轻得多,像是被刻意压慢了速度。她脚步匆匆,靴底踩在泥地上带起细碎的声响,脸色不好看。那种"不好看"不是平常的焦虑,是一种被什么重物压过的白,从颧骨一直漫到嘴唇。
阿岩正在整理染缸,听见门响抬起头。韦阿常冲他摆了摆手,没有出声,用嘴型说了句什么——莫曼没看清,但阿岩的目光沉了一下。
“莫姑娘呢?”韦阿常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还没起。”阿岩说,放下手里的木棒,“怎么了?”
韦阿常没有急着答。她走到灶台边蹲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干柴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开口:“我娘家那个侄儿,昨儿个从下楞寨赶圩回来,跟我说了件事。”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像怕被灶膛里那点余烬听见。
阿岩擦手的动作停了。他的拇指压在指腹上,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旧布攥在手心没有动。
“下楞寨的黄老庚,前几日被几个生人问过话。”韦阿常的声音沉了沉,“问他有没有见过织锦特别出挑、样子不像本地人的年轻女子。”
阿岩的手握紧了那块布。莫曼没有看见那个动作,但她在里屋的门缝里看见了他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那一绷一松之间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黄老庚那人你晓得,嘴巴臭,但心里有数。他没说你们的事,含糊搪塞过去了。”韦阿常顿了顿,“但那几个生人,在寨子里转了两天才走。我侄儿说他们不像赶路的,像在等什么。”
“什么样的人?”阿岩问。
“我侄儿说,看着不像本地人,说话带官话腔。穿的衣裳普通,灰褐色的布衣,但脚上的靴子是牛皮靴,不是咱们山里人穿的布鞋草鞋。”韦阿常说着,自己先皱了眉头,“靴筒上还沾着红泥,不是咱们这边的土——咱们这边是黑黄土,他们那是红黏土。”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把旧布搭在染缸沿上,转身走进里屋。他的脚步很轻,但比平时快了一线。
莫曼已经醒了,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边,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没有听见韦阿常全部的话,但看见阿岩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那几个人,又来了?”她问。
阿岩摇头:“没来绿泉村。在下楞寨打听。”他说着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韦阿常正蹲在灶台前帮她生火,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内侧。
莫曼站起来,走到窗边。韦阿常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弯着,她正拿几根细柴往灶膛里架,动作熟练而无声。莫曼看着她做了这一切,忽然有一种恍惚——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岸上的人在为一个还没浮上来的人做一件她自己也未必看得清的事。
“下楞寨……离这里多远?”莫曼问。
“翻两个山头,走一个多时辰。”阿岩说,“不算远。”
莫曼没接话。她站在窗边,感觉到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露水和干草的味道。她知道下楞寨不是终点——那些探子在周边村寨撒网,像渔夫收网前先敲几竿子,把鱼往中间赶。下楞寨是第一竿子,还不到收网的时候。但网正在收紧,收网的人迟早会回到绿泉村来。
“黄老庚那边,能信得过吗?”她问。
阿岩想了想:“他不喜欢我织的新锦,觉得那是瞎搞,不是正经路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自己已经习惯的事,“但他不是会出卖人的人。”
莫曼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昨晚那张草图——炭笔画的《芝江春晓图》,江心那叶小舟还在,舟尾的水痕也在,炭笔的痕迹清晰而坚定。她把草图小心地卷起来,收进竹筒里,竹筒的盖子盖上去时发出轻巧的一声"嗒",像上了一道无声的锁。
“今天赶圩吗?”她问。
阿岩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圩日。”
“我知道。但我想去一趟圩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正沿着竹筒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接缝。
阿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大概知道她不是想去买东西,是想去听风声——那些在摊子之间流传的、不需要大声说的、但会被耳朵自动捡起来的话。
“我去。”阿岩说,“你留在村里。”
莫曼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也可以去",想说"我比你更知道该听什么"——但那些话刚到喉咙口,阿岩已经转身走出去了。他的转身很快,快到她的"我"字还没完全成型就被截断在唇边。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里屋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肩膀微微前倾,背篓的带子已经甩上了肩。他的背在晨光里像一道窄窄的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