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当(第1页)
第二天一早,石当在兵器房挑了把不起眼的柴刀,又让两个手下换了身半旧的短褐。三个人在土司府侧门碰头时,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像浸在淡墨里,轮廓模糊。
“都记住了?”石当把柴刀别在腰后,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去芝江那边收山货的客商,顺道看看有没有好布。别露了底。”
两个手下点头。一个叫陈五,瘦长脸,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机灵;另一个叫赵六,矮壮敦实,面相憨厚,不怎么说话。石当选这两个人,就是图他们看着不像兵——陈五像跑腿的牙侩,赵六像扛货的苦力。
三个人出了侧门,沿着官道往芝江上游走。雾气在脚边翻滚,湿漉漉的,沾在裤腿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石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四周。这条路他走过几次,但都是骑马办差,从没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地用脚丈量。
绿泉村在芝江源头,离土司府大约二十里路。官道走了大半,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土路,两边的稻田刚收割完,稻茬子露在外面,像一片片细密的针脚。田埂上有牛蹄印,积着浑浊的水。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提醒生人靠近。
“队长,”陈五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绿泉村了。”
石当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夯土墙、茅草顶,偶尔有几间盖了青瓦,想必是家境稍好的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几个妇人正坐着剥豆子,看见三个生人走近,都抬起头来打量,眼神里带着警惕。
石当心里一动,放缓了脚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这么一笑,反倒显得有些笨拙无害。
“大嫂,”他朝离得最近的妇人拱了拱手,“我们是庆远府那边来的,想收些山货和好布,听说你们村有染布的好手艺,特来打听打听。”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圆脸,头上包着蓝布帕子,正是韦阿常。她上下打量了石当几眼,手里的豆子也没放下,只努了努嘴:“染布好的?喏,村尾那家,阿岩的。你顺着溪边走,看见门口晒着蓝布的就是。”
石当道了谢,正要走,韦阿常又叫住他:“哎,你们收布,给现钱不?”
“给的给的,”陈五连忙接话,“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
韦阿常“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但石当注意到,她剥豆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琢磨什么。
三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村尾走。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溪边有几块大青石,石头上残留着深蓝色的水渍,一层叠一层,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印记。
远远地,石当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蹲在溪边,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水里,正在漂洗一匹布。那布是青蓝色的,浸在水里,颜色随着水流缓缓晕开,像一缕缕烟在清水里散开。阳光斜照在水面上,那抹蓝便活了,随着水波荡漾,忽深忽浅,忽明忽暗,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石当怔住了。
他见过不少好东西。土司府库房里那些贡锦,他巡逻时偶尔瞥见过,金线银线交织,繁复华丽,但那些颜色是死的,规规矩矩地躺在锦缎上,像被框住的画。可眼前这抹蓝不一样,它在水里流动,在阳光下呼吸,像从溪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队长?”陈五见他停下,小声提醒。
石当回过神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年轻人的模样。约莫二十出头,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麦色,身形精瘦结实,肩臂线条流畅。他低着头,双手在水中轻轻摆动着布匹,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匹布。
石当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这位小哥,打扰一下。”
阿岩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沉静,看人时目光平和专注,像在打量一匹布的经纬。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把手里的布匹轻轻放在溪边的青石上,水珠顺着布面滑落,滴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有事?”阿岩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石当又露出那个憨厚的笑:“我们是庆远府来的客商,听说绿泉村的布染得好,想收些货。刚才在村口打听,大嫂指了你这儿。”
阿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五和赵六,目光在他们腰间的柴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来坐吧。”他说。
阿岩的家就在溪边不远,一座夯土墙的院子,院子里搭着竹架,上面晾着几匹染好的布,在风里轻轻摆动,颜色深浅不一,有靛蓝、青灰、月白,还有一匹淡淡的艾绿色。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石当跟着阿岩走进屋里。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利落。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大概是染料。墙角是一台织机,机身上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织梭上还缠着半截青色的丝线。
织机旁边堆着一些粗纸,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有些像花,有些像藤蔓,还有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石当多看了两眼,但没认出来,只觉得那些线条虽然潦草,却有种说不出的灵动。
“几位请坐。”阿岩搬来几张矮凳,又倒了几碗水。水是凉的,碗沿有些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石当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陈五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碎银子,放在桌上,堆着笑脸说:“小哥,我们东家在庆远府开了间布庄,专收好货。听说你们这儿的布颜色鲜亮,水洗不褪,特意让我们来瞧瞧。能不能看看你染的布?”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屋角的木箱里取出一匹布来。那布是靛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展开一角,颜色均匀深沉,像深潭的水面。
陈五凑过去,用手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点了点头:“料子不错,颜色也正。小哥,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跟阿爷学的。”阿岩说。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阿爷也是染匠?”
“嗯。”
“你们村里就你一家染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