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第2页)
莫曼的指尖把线头捻得更紧了。
她想起圩市上那些布匹在风里飘动的样子,想起那匹青蓝色的布在阳光下展开时的水光,想起那个沉默的男子说“蓝蓼”时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突然被问到,不得不挤出两个字来。
她想起那些颜色。
那些在府库里永远看不到的颜色。
府库里的锦缎,每一匹都织得严丝合缝,纹样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缠枝莲的藤蔓绕得一丝不苟,云纹的弧度圆润饱满,连凤凰尾羽上的每一根细羽都清清楚楚。可那些锦缎挂在架子上,再鲜艳的颜色也透着一股冷,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透不出气来。
圩市上的布不一样。
那些布有的织得粗,经纬之间的缝隙不均匀,阳光下能看见漏过去的光点。颜色也染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染匠手抖了一下。可那些颜色是活的——蓝的是山间溪水的蓝,绿的是雨后草叶的绿,红的是秋日柿子的红。那些颜色会呼吸,会在风里轻轻颤动,会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曼儿?”莫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
莫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关切,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是土司家的女儿,言行举止都有人看着,莫要自降身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莫曼的耳朵里。
她握着玉簪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莫鲁的眼睛。
“兄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只是觉得……那些布匹的颜色和纹样,很好看。比府库里的,有生气。”
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莫鲁愣住了。
他看着她,好像没有听懂她的话,又好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说。他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陌生的东西。
莫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不是挑衅,不是反抗,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好像她说的不是一句可能会惹恼兄长的话,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她看见莫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角,再到她握着玉簪的手指,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莫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莫曼,望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影婆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隐约能看见圩市方向升起的炊烟,淡淡的,在晨光里飘散。
莫鲁沉默了很久。
莫曼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簪。簪子的触感温润,可她握着它的手,却有些凉。她不知道莫鲁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刚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责骂,会不会被禁足,但她不后悔说了那句话。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终于弹了起来。
莫鲁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莫曼看见,他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按在左手虎口那道陈年刀疤上,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
“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且去吧。记得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