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泉(第4页)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她忽然想起阿岩说那些话时的语气——很慢,很笃定,像在说一件他相信了一辈子的事。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阿桃正坐在廊下绣花,看见她出来,抬起头:“小姐,你要去哪儿?”
“库房。”莫曼说,“不是说要清点贡锦吗?”
阿桃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绣绷,跟上来。
莫曼走在走廊上,阳光从天井里斜照下来,在她脚下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踩着那些光影走,一步一亮,一步一暗。
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在这里听见的那两个小丫头的对话——绿泉村,青蓝色的布,水洗都不褪色。那时候她只是好奇,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村子的名字,知道了那些颜色是怎么来的,知道了那个沉默的男子叫阿岩。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道裂缝,又开了一点。
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道裂缝里长出来,像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泥土,露出一点嫩绿的尖。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库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股陈旧的丝线气味。她推开门,走进去。
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锦缎上。她走到那匹暗红色的缠枝莲贡锦前面,伸手摸了摸。
丝线很滑,很凉。
她想起阿岩染的那匹青蓝色的布,湿布在阳光下展开的一瞬间,蓝色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那是有温度的。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见韦婆婆正站在角落里,擦拭一个木架。
韦婆婆没有抬头,只是擦得很慢,很仔细。
莫曼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婆婆。”她轻声说。
韦婆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又去了圩市。”莫曼说,“我见到那个人了。他叫阿岩,是绿泉村的。”
韦婆婆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说,绿泉村后山有一种草,霜降之后采,能染出那种青蓝色。”莫曼继续说,“他说,不同的季节能出不同的色。他说了很多话,比我想象的多。”
韦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木架。
“小姐,”她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有些路,走上去容易,回头难。”
莫曼愣住了。
韦婆婆没有看她,只是擦着木架,一下,一下,很均匀。
“可是婆婆,”莫曼说,“如果我不走,我会后悔一辈子。”
韦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看着莫曼。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珠子。
“那就去吧。”她说。
那三个字落在她心上,沉沉的,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