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擦肩而过(第4页)
陆沉没说话。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银白的,摸上去很软,发梢那点蓝光从他指缝里漏过去,温的,不是热。
"那就走。"他说。
他把封泥袋子系紧,挎到肩上。阿雀已经把小包袱背好了,小姑娘脸绷得很紧,但没哭——在永夜区里走了一趟,她学会了不在该跑的时候哭。
陆沉走到门口,听了一下外面楼梯的动静。没人。他把门拉开一条缝,灰黄色的光漏进来,照在他脚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姑娘。
"跟紧我。"他说,"低头,别说话,别让人看见你眼睛。"
苏眠夜把墨镜戴上,围巾拉起来包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副墨镜的黑镜片。阿雀把兜帽拉起来。
陆沉侧身出了门。
他没走主楼梯。他带着她们从阁楼后面那道修在墙外的消防木梯下去——木梯已经烂了一半,踩上去嘎吱响,底下是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窄巷。他先跳下去,再接苏眠夜,再接阿雀。三个人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灰烬被踩出三个浅坑。
天快黑了。第五街区的灰雾在暮色里变浓,远处钟塔方向的冷白色尖顶在雾里只露出一个针尖似的点。
陆沉没往集市方向走。他带着她们往第五街区最深处走——那里是整片街区最穷最乱的地方,连钟塔巡逻都很少进去,房租便宜,房东不查身份,住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人。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苏眠夜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揣着那只贴胸的怀表,墨镜底下的瞳孔里指针走得很慢。她没再回头看阁楼方向。她的手在身侧晃了晃,最后轻轻拉住了他后衣角。
他没回头。但他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阿雀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把小臂上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圈没退干净的灰白。
三个人的身影没入第五街区深处的灰雾里。
阁楼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窗台上放着一个他们没带走的东西——一只用时间晶粉小块磨的小齿轮,是苏眠夜昨天在修钟表的时候磨着玩的,磨得不太规整,齿牙歪歪扭扭。
风把它从窗台上吹下去,掉进楼下的灰里,无声无息。
集市方向,顾时衍从公会里走出来。
他站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黑色执事服一尘不染。几个第五街区的修钟人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他周身十米——日级的时间场即使不刻意释放,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执事大人,"一个分级修钟人上前躬身,"第五街区公会登记在册的修钟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人,近一个月新来的二十一人,其中三秒刻度以下散修——"
"名单我看过了。"顾时衍打断他,目光扫过集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刚才在集市里,他感知到了什么。
很淡。一闪而过。像一根针从他的时间场边缘扎了一下,等他回头去看,只剩一个穿灰外套、搭麻布袋的背影,混在人堆里分辨不出。
那种感觉不像她。她的时间感是静止的——七十年前在永夜核心他见过一次,时间在她身边会自己停下来,像水撞上石头。刚才那个人身上的时间是活的,是一个普通修钟人被他压制时的那种颤动。
不是她。
但他袖口暗袋里那枚小铜齿轮——他从永夜区外围捡回来的那枚——刚才在他走过集市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那个背影离开的方向。
顾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枚齿轮。齿轮安安静静地躺在暗袋里,齿牙凉的,没有任何异常。
他把手指收回来。
"加派人手。"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她在第五街区。我能感觉到。"
"是。"
他迈步走下台阶,黑色衣摆在风里扬起。夕阳被灰雾吞掉,天彻底黑下来。
灰烬在他靴子底下踩碎,发出极细的、像秒针走动的声响。